项目进入申报前阶段以后,谢之雁明显感觉到一种变化。不是某一个时刻突然变忙的,是从某一天开始,桌上的文件怎么也清不完。每天睡醒的时候都觉得今天的任务会比昨天少一些,但每次抬头的时候,桌角那摞纸又高了一截。
周一上午九点刚过,群里突然丢进来一份文件。监管问询函,一百多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打印机还在隔壁响,茶水间有人接水,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只有项目组这一片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谢之雁听见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听见另一张桌子上鼠标被放下时发出的一声闷响,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出挑。然后有人说了一句:
“今晚没了。”
没有笑。没人觉得好笑。
谢之雁点开文件,页面密密麻麻,问题一条接一条。她快速往下划了一遍,收入确认、客户集中度、研发费用……之前自己标注过的问题,一个不少。像是有人把她这几个月的工作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挑出了每一个她自己也还在犹豫的地方。她握着鼠标,感觉到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凉,是那种紧张了很久之后忽然落定的温热。
她注意到客户集中度那一项被排在了第三问。这个顺序让她停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监管认为它很重要,但可能不是最核心的那一个。真正被放在第一位的,是收入确认的时点问题。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云天科技的收入确认方式时,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时候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快了”。现在监管也在问同样的事。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多停留,继续往下看。
她没有急着开始逐条读,而是把所有问题过了一遍,按模块拆开,再重新分组。业务、财务、法律、技术、持续经营,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词,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一条一条地放进对应的格子里。她把上一版材料放在左边,新版本放在右边,同一个数字重新看一遍,再回到底稿,最后才在表格里打勾。
做到第三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再去看时间了。不是不关心了,是知道这道工序必须做完,没有任何一条捷径可以把二十七项缩成二十项。
陈屿端着咖啡经过她位置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分的?”
“按业务、财务、法律、技术和持续经营。”谢之雁放下笔,把分了类的文件转给他看,“一共二十七项。”
陈屿扫了一眼,点点头。
“很好。”
他没有多夸,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今晚先把你负责的三项做完。”
“好。”
他走以后,谢之雁重新低头看文件。她负责的三项分别是客户集中度、研发费用资本化,以及海外收入的真实性验证。监管问得很细,细到她甚至觉得对方可能已经看过云天的每一笔大额合同。
窗外是京市的早秋,天很高,云很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键盘边缘,照在那份打开的文件上,那些数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每一个都在等她重新确认一遍。她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被收窄成一道细长的亮条,落在她左手边。
——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对方是云天科技的财务对接人。
“谢分析师,关于那个研发费用资本化的数据……”
她听完对方的解释,没有马上回应。她翻开手边的材料,找到对应的页码,把数字重新比对了一遍。
“顾总,”她说,“这个口径和你们之前给的材料不一致。”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哪个?”
她报了页码,又补了一句:“上一版材料里,这个数字是四十六。现在是五十二,中间差了六个百分点。”
“应该是统计方式不同。我们内部核算的时候重新划分了一次。”
“那我们需要确认最终口径。”谢之雁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否则申报文件里会出现前后不一的表述。”
“这个没问题。”
“还有相关底稿,”她翻开日历,“最好今天下午六点之前。”
对方沉默了两秒。
“六点可能……”
“那五点半。”
电话那头安静了。她没有催,只是等着。她听见那边翻纸的声音,听见对方呼吸声里那一段不自然的停顿。过了几秒,那边说:
“好。”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