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雁站在楼梯口,停顿了片刻,然后上了楼。
卧室没有开灯,窗帘留了一道缝,京市的夜色从那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浅淡的光。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拿铁跟着她进了卧室,跳上床,在她腿边蜷起来,过了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指腹触到柔软的毛,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收回手,没有开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远处高架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声音被距离削得很薄,传到这里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嗡鸣。
京市的夜晚和珠城的不一样。珠城的夜是潮湿的、闷热的、裹着桂花香气的。这里的夜是干燥的、清冷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皮肤上像一句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话。
她想起小时候在珠城,夏天的夜晚她躺在竹席上,风扇在头顶吱吱地转,母亲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那些低沉的音节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化开。那时候她觉得母亲的声音像一条很长的隧道,她站在入口,不知道另一端通向哪里。
现在她坐在这间黑暗的卧室里,那条隧道还在,只是她不再站在入口了。她已经走过了很多路,可回头看的时候,那个隧道口的光还是原来的样子。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母亲。
她接起来。
“喂。”
“返到屋企未?”
“刚到。”
“点解这么迟?”
“食饭啊。”
“同边个食?”
“朋友。”
“男仔定女仔?”
“妈。”
……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饮酒未?”谢之雁低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自己。
“饮咗少少。”
“少少係几多?”
“真係少少。”
“你一饮酒就唔记得时间。”
“我冇醉。”
“我唔係问你醉唔醉。我係叫你唔好一个人饮太多。”
谢之雁没有说话。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每一句落下之前,她都能猜出下一句的位置。从前还争,后来发现争不出结果,再后来就学会了听着。
她在黑暗里握着手机,听母亲把那些话一句一句放下来,像把几件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那些话后面没有恶意,但也很难说有温度。它们只是习惯,像一种被重复了太多遍的仪式,已经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完成。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和母亲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距离,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各自向不同的方向生长,根须却在看不见的地方纠缠着。她没有力气去解开那些根须了,也没有力气再去种新的树。她只是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一条一条地回应,像在填一份她做过很多遍的问卷。
“屋企仲有冇缺咩?”
“冇。”
“车呢?”
“开得好好啊。”
“天气冻,你记得买件厚啲嘅外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