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五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的她还太小,刚开始学琴不久。别的小孩在琴凳上坐不住,她却已经能把一首拜厄弹得像模像样。可那天的练习曲,她怎么都弹不好。左手和右手像两个不肯合作的人,总是对不上。她在琴房里坐了一下午,最后连老师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落进她耳朵里,像一记很轻很轻的耳光。
她趁着大人不注意,从琴房溜了出来,一个人躲进庭院的紫藤架下。那时紫藤还没开花,只有层层叠叠的叶子,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她蹲在架子下面,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掉在裙摆上,又蹭在膝盖上,她不想被人看见,于是把脸埋进臂弯里。
“喂。”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她面前。他背着光,模样看不太清,只有那头金棕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亮亮的,像从什么地方忽然闯进来的一束光。
“你在哭什么?”男孩问,语气不算温柔,却也没有走开。
五岁的九条玲禾抽噎了一下,说:“我弹不好。”
“弹不好就练啊。躲在这里,手指可不会自己变厉害。”男孩说着,蹲下来,和她平视。她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睛很亮,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明明年纪差不多,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把什么都看得很清楚,又什么都不怕。
“可我已经练了很多遍了。”她小声说。
“那就再练很多遍加一遍。”男孩说,“本大爷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你也是九条家的人吧?九条家的人,不也该这样吗。”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迹部景吾,是迹部家的独子,那天跟着家人一起来九条家做客。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天起,她每次坐在琴房里,都会想起那个背着光的男孩,想起他那句“练很多遍加一遍”。
那束光就这样落进了她五岁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消失过。
而现在,这个曾经像光一样照进她生命里的人,居然对她说,他的人生需要她。需要九条玲禾的存在。
这样的她,真的也可以一直存在于迹部景吾的人生里吗?
玲禾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手帕,抬起头,看向他。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了喊声。
“迹部——!练习要开始了,教练在找你!”
是训练场方向传来的,声音被风拉得有些散,却足够清楚。迹部闻声,抬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又低下来看她。
“看来我该走了。”他说。
玲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感觉头顶一重。迹部抬起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又像在把什么话揉进她的头发里。
“等本大爷站上世界的舞台之后,九条再来欣赏吧。”他说。
语气还是那样,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和笃定。可玲禾听出来了,那下面还有别的东西。是约定。是他许给她的、没有写进任何日程表里的约定。
她攥着手帕,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迹部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转身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风把他的外套吹得微微鼓起,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玲禾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那个金棕色的点消失在看台的转角处。
她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刚刚被他揉过的发顶。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他指尖的温度,和风声搅在一起,温热的,像五岁那年落在她头顶的阳光。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