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她该打断的时刻。
那个男人哭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襁褓里那张小脸,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见了奥罗拉。
他的眼睛红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摊开的左手上,在那道灰白的印记上停住。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只是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出了门。
奥罗拉跟上去。
男人往石丘的方向走,脚步很急,一刻不停。暮色里的草原无边无际,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走到那圈石柱中间,那里有一块平整的黑色石台,石台表面刻着一轮残缺的月亮,月亮的缺口里嵌着暗色的纹路。
男人在石台前跪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绺细细的胎发和一只小小的银铃。他把胎发放在石台上,又取出匕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让血滴进月亮的缺口里。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着石台冰冷的边缘,开始说话。
他说的字句被风打散。奥罗拉只听见几个断续的词,分不清是在许愿还是在还愿。他愿意用一切去换,他说不知道还能求谁,唤那月亮,问它若真的在听,就应他一声。
石台上那轮残缺的月亮,在暮色里微微亮了一下。
奥罗拉的心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那声音从石柱圈外传来,很远,又很近,贴着地面滚过来。
“你看见了。”
她转过头。
石柱圈外站着另一个莫雷。
他穿着同样的粗布袍子,但袍子在他身上显得太紧,布料被撑得发亮,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填满。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可脸上的皮肉在轻微地起伏,眉眼的位置会自己挪动。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那轮残缺的月亮。
两个莫雷。一个跪在石台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浑然不觉;一个站在石柱圈外,正看着她。
“你带着我的钥匙来的。”那声音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冒泡,“我知道你是谁。”
奥罗拉站在原地,没有退。
那个被填满的莫雷朝她走了一步。草在他脚边没有倒伏,他走过的地方,草叶枯黄。
“你来看我起誓,还是来带我走的?”
奥罗拉张了张嘴。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想告诉他卡罗还活着,想告诉他她见过那个玩偶,想告诉他女儿一直在等他放手。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跪在石台前的年轻莫雷抬起了头。
他越过石台的边缘,直直地看向她站着的地方。
两个莫雷的目光,隔着两百年的时间,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奥罗拉站在他们中间,试着开口。她喊出那个名字,声音不大,在草原上传出去,没有回声。
“卡罗。”
跪着的年轻莫雷没有动。他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石头。
现在的莫雷却停了。他朝她迈出的那一步悬在半空,瞳孔里那轮残缺的月亮晃了一下。
“你……”声音第一次抖了,“你见过她?”
奥罗拉没有回答。她把左手抬起来,让掌心的印记对着他。
梦收拢的嗡鸣,在这一刻,停了。
天边,那轮残缺的月亮缓缓升起了一线。
两个莫雷同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