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
玄门法术千千万万,幻境阵只是幻境之术这个庞大复杂的体系之中最为普通常见、同时也最易上手操作的其中一条分支,上限高、下限也高,初入门者学习布阵只需三五天便可练成,而其中毫无天赋者就得辛苦点了,大概要花费十天到一月左右的时间,是有点吃力,不过也能够勉强做出个像模像样的幻境来。
而至于精通其术的大成者,甚至可以做到打破幻境阵内空间有限、人物虚假劣质的限制,将现实里的一方天地都融入到幻境之中,同时,还能一比一复刻还原现实里那些形形色色、容貌性情各有不同的人,从而达到逼真的效果,让中术者长时间内都无法察觉自己其实早已进入了幻境,度过的也只是一段虚假飘渺的光景。
褚江颉初次来到这里时,就曾怀疑自己是进入了殷作澜等人布置的高阶幻境阵里。因为幻境之术不仅可以模拟现实中的场景,还可以在其中创造出一个新的空间,让中术者头晕眼花找不着北的同时迷失在其中,再无重见天光之日。
而眼前这个幻境阵,褚江颉一眼就看出来阵眼在自己脚边往前约一乍的位置,一旦踩中,必落入幻境无疑。不过,这个幻境看上去却并不是那么高深,应该就只是模拟借鉴了现实里的某处地方———多半就是褚江颉现在待的这个地方。
而受此处空间限制,幻境的范围几乎可以缩小到这间屋子。如若打开入户门,门外只可能是一片被浓雾包裹的黑暗,而非落入幻境内的普通老百姓所天真以为的逃生之路。
褚江颉心道:“本座灵力虽未彻底恢复,但对付眼下这个拙劣的幻境阵,还是可以放手搏一搏的。”
反正自己肉。体灵识强大,死肯定是死不了的,顶多挂彩。
至于殷作澜那个废物,谁让他那么愣头青一样的胡乱跑?不死是祖宗显灵神仙庇佑,死了也算罪有应得咎由自取——瞧瞧,不听指挥贸然行动,就是这么个下场。
褚江颉还很有闲情雅致地畅想了一下那种情形,最终决定等回到原先那个世界了之后就把今天这事儿拿出来,当个典范教育恐吓一下冥箓教某些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啥事儿都爱不听上级指挥就直接擅作主张往前冲的狂热脑残教徒。
打定主意后,褚江颉一撩腰两侧并不存在的衣摆,带着必胜的信心抬脚迈入房间。
下一秒,整个房间便忽然袭来一片诡异的浓雾。
这雾是浑白浓厚的,像无数根雪白的蚕丝织就的被子兜头蒙来,视线在一瞬间受阻,看不清方圆两米之外的任何物体。褚江颉眯眼看了看房间正中央摆着的一张大床,神色微顿,却并未后退,沉默两秒后冷静开口:“你是何人?”
此刻那张被雾气笼罩的大床上,赫然站着一道人影。
准确来说,并不是站着一道人影,而是跪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形纤长、身姿绰约,双肩平直宽阔,能得看出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身材不错的男人。可因大半张脸都被一层浑厚鬼魅的雾气缠绕,所以并不能看清其具体长什么样。
褚江颉心道:“又在搞什么鬼把戏?难不成是布阵者本人来了?”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抬手驱散眼前白雾,试图看的更真切些。
他道:“蝼蚁之辈,不现身说事,却只敢躲在雾后面……”
他的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再也无法发出。
因为,往前走的这一小步,让他彻底看清了床上那道跪坐着的人影具体面容。
——正是之前不计后果鲁莽行事、然后下一秒就遭遇报应掉入了幻境阵的殷作澜!
只不过,此时此地,他的状态却很怪,怪到像是被另一个人夺舍了一般。
只见他那原本像极了鸡毛的一头短发不知何时黑了回去,而且还长长了不少,被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云纹木簪半绾着,流云似的垂落在腰间,朴素至极,内敛至极;身着一身雪白长衣,最外层套着件淡青色薄杉,似是泼洒而出的浓墨溅入澄澈的池水中被晕染而开一般,带着抹身居桃园、不问世事的古朴和轻简,又显现出一种被清风般澄澈淡雅的气息所包裹的谪仙之姿。
前提是,他的神色没有那么痛苦的话。
那半跪在床上的人影此刻正抱着头低声啜泣、肩膀颤抖,发丝搭在肩上随着他身形的抖动而一摆一摆,像被风轻轻拂过一般,显得有些可怜无助。他清秀的眉宇间,眉尖一起一伏,细微地扭动着,明显凝结着一股浓浓的愁绪,让那双平时没有任何情绪的双眼,在此刻流露出一种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般的痛苦和忧伤。
褚江颉的瞳孔在一瞬间扩大,所有如浮云般流逝的往事在此时悉数涌入他的脑海中疯狂咆哮乱舞:绝魂崖三千修士的重重包围、乌头岭忽然刹出来拦截他去路的一众玄门杂碎、印着歪曲他原本相貌的丑出天际的魔门画册、虚构出的无数桩他根本没有做过的、令人发指震碎三观的丑恶行径,以及印着这些恶行的话本最终在满大街满小巷纷洒传播,引得无数不明真理的人驻足观看、拍手叫骂……
以上这些,通通都是拜眼下这个人所赐!
褚江颉往前一步,恶狠狠道:“殷作澜!好哇,本座还没去找你,你倒先自己送上门来了?这阵是你弄的?你一路设计引本座来此,踏入你提前布置好的幻境阵里,究竟是何居心?!”
然而,下一秒,床上那道身影忽然一摇,随着顿褪而去的浓雾,散了。
褚江颉傻眼:“殷作澜?”
他在屋内不信邪地一通乱找:“你给本座出来!”
账还没算清呢,谁准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