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褚江颉今日,必死!”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附和。一时之间,士气再度大涨。
绝魂崖崖顶的阴风时时震荡,幽然似魂,崖低隐约能听到什么东西在鬼哭狼嚎。褚江颉立在悬崖之上,发丝凌乱,如深渊一般幽黑的双目紧紧盯着众人,目光从未挪动分毫,就跟被冰冻住了似的。乍一看,眼底竟有几分诡异的执着,让众人不由得心生胆怯。
毕竟被魔头一直这么盯着看,说不害怕是假的。众人现下能做的估计只有在心里暗暗祈祷,祈祷这魔头不要临到死了再来个狗急跳墙、玉石俱焚什么的,拉着大伙儿一起跟他在这种鬼地方完蛋。
天穹愈发阴黑,数千里长空不见一丝亮光,惨淡得像是此刻那位立于崖畔之上,眨眼便将灰飞烟灭的魔教教主苍凉而落魄的背影。
几千把高阶法器架在眼前,为首的是一批剑修,个个都提着灌满灵力的灵剑,纷纷将剑尖指向褚江颉,屏气凝神。好似他再往前走一步,那些剑便会一齐出动,刺破寒风,尖啸着于顷刻间砍下他的脑袋。犹如一刻钟前他在清月宗做的那些事情。
即使到了这等地步,褚江颉依旧看不出丝毫慌张,更没有对自己先前所做之事产生的任何愧疚感。他脸色很白,却不是一贯如往常的白皙,而是力竭之后再没有力气催动本命法器的惨白。饶是如此,他神态仍是像之前人们无数次见到他那样,桀骜中带着几分不屑一顾,还有比往日强烈无数倍的心安理得,好像一刻钟前屠了人家宗门上下三百口人的不是他一样。他垂首立在崖畔上,居高临下睥睨着众人,眼神轻飘飘的似浅羽。可在众人看来,这眼神却更像是死到临头毫无畏惧,仿佛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轻蔑与傲慢。宛如底下站着的都不是人,而是一群嗷嗷吠叫的狗。
众人被他这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狂妄神态惹怒了,纷纷表示不满。人群之中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叫骂声,犹如脚底下的绝魂谷一般,绵延不绝。
“好一招‘趁我病,要我命’。”褚江颉缓缓阖上了眼,幽幽开口,似叹息,似妥协。人群霎时又归于安静,皆瞪大了眼睛仔细聆听这位魔教教主的临终遗言。
褚江颉忽地又睁开眼睛,眸中顿时盛满怨毒与不甘:“光风霁月的云霁真人,居然也会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简直令本座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仔细看,他的目光凝实,如笔直的矛一般穿透冰冷的空气与几十把森然灵剑,落在了为首一人身上。
——是的,他并没有分给别人一丝一毫的目光。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只汇聚在那一人身上。
风声鹤唳,草木凋零。耳畔刮起了阴风,一下一下,幽幽荡在褚江颉身上。那仿佛是道催命符,催着他转身,迈出一步,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崖中。从此这个世界上,会少一个叫褚江颉的魔头,而多出无数本该送命于他手底的新生者。
这等好事,上天怕是都会向着他们。
他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旋即消失。就在众人等待他开口说下一句话时,他却忽地转身,迎着忽如其来的凛冽狂风,一头栽进了漆黑不见底的深渊中。
!
众人惊了。
想活捉褚江颉邀功的,和曾经深受褚江颉毒害,一心置他于死地的,皆在此刻破口大骂,愤然上前,恨不能多生出几双手捞回那天杀的魔头。
虽然横竖都是死,但你若是负隅顽抗,稍微挣扎一下什么的,起码不会死的那么快啊。就算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也并不会被立即处死,而是被众人一股脑儿拥上来活捉下去,押到专司镇压妖魔鬼怪的深山荒地里后关在镇魔塔下苟延残喘个那么一两天。最后,生平所犯罪孽终于在七七四十九天里被各位判官们清算干净后,押上处决台,于万众瞩目下剜其道丹、废其修为,拔除灵胚,公然行刑,最后经由佛门诵经超度九九八十一天,用以防止其死后不得安宁,怨魂作祟行凶。至此,他悲惨而辉煌的一生,才算彻底落下帷幕。
——可不管怎样,都比两腿一蹬直接跳下去,尸身与魂魄皆为魔兽怨灵所撕碎来的好吧!
这魔头平日里狡诈无比,将众人耍的团团转,怎么此刻跟个白痴似的,择不清轻重呢!
众人原本想去查看那褚江颉是生是死,是不是跳下去之后耍了点手段,跳到了什么平台上好给自己留个后路,可没等走到崖边,遥远的天边轰然炸起一道惊雷!
众人一个激灵,忙又纷纷后退,退到比自己之前那个位置还要靠后几步的空地上,抬头,神情惊疑,凝神观望。
天象在此刻已然发生剧变。原本阴沉死寂的天空犹如被什么利器刺破,雷声翻滚,黑云密布,闪电一下又一下闪至眼前,如游蛇般舞弄众人。狂风兜头袭来,刮的众人一个踉跄,险些人连着人齐齐倒下。
草木簌簌抖动,雨点滚滚而落。
轰隆声混着噼啪声,如魔鬼在咆哮与尖叫,可怕的巨大声响与暴雨一起笼罩在头顶,快速向四周扩散而开,霎时吞没了一切渺小无助的身影。有人慌忙逃离,有人抬剑抵挡,还有人哭着喊着找自己已故的老母亲。总之,刚刚凝聚在一起的玄门大军,顷刻间如水淹的蚁群一般分崩离析,四散而逃。
不多时,众人的身上已彻底湿透。
就在为首的几名仙门首领疑心这会不会又是那个遭天谴的魔头布下的什么诡计时。
一道刺眼长光倏然划破天际,照彻整个黑空。渺远而广阔的天地在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撬起,好似被无数火石轰开的山体般激烈震颤着、翁鸣着。所有人脚下不稳,一个串着一个跌倒在地;长光刺目,迸发出诡异的白色光芒笼罩峡谷,刺得众人双眼紧闭,久久不能睁开。
*
这场围剿,在褚江颉看来很是奇怪。
方才危急关头没顾得上那么多。现下仔细一想,简直疑点重重,怪异至极,仿佛精心设计好的一般。他屠宗,屠完后本该剩余一大半的灵力却忽然直接清空,如何催动都不见有丁点儿灵力波动,万般无策下只得匆忙回巢;屋漏偏逢连夜雨,回去的路上又恰好被闻声赶来的仙门百家团团包围,吊着最后一口气逃跑,没逃掉,反而被逼到了绝无任何生还可能的绝魂崖上。
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