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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遇见采参人(第1页)

五月中的老林子,是一年里头最好看的时节。树叶都长齐了,嫩嫩的绿,绿得能掐出水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亮晶晶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子金粉。空气里飘着各种花香和草香,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可闻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像是给肺洗了个澡。

冷志军和巴图一前一后,走在一条几乎看不见路的小径上。这条小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兽道,是野猪和狍子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时隐时现,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断了,得在草丛里重新找印子。巴图跟在冷志军后面,眼睛却一直在扫视地面和路旁的植物,一丛一丛的,一片一片的。

“停一下。”冷志军蹲下身,拨开路边的一丛野草,露出几株低矮的植物,叶子不大,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背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绒毛。他掐了一截茎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递给巴图。“你闻闻。”巴图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药味。“这是黄芪,补气的,挖出来晒干了能卖钱。你看它的叶子,是这个形状,背面有毛,记住这个特征。”

巴图把那截茎秆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手指捻了捻叶子的背面,点了点头,把特征记在了心里。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刻钟,他再次停下来,这回是蹲在一棵大树根旁边,指了指地上的几片叶子。“这是党参,跟黄芪不一样,叶子更尖一点,茎是缠绕着长的,你得顺着它的藤去找根。”他拨开树根底下的腐叶,露出几根细长的须根,黄褐色的,顺着土层的缝隙向深处扎去。巴图蹲在旁边看得仔细,默默地记着叶形和藤蔓的缠绕方式。

太阳升得更高了,林子里渐渐热了起来,树上的蝉开始叫了,吱吱吱的,声音又尖又响,像在比赛谁嗓门大。冷志军走出一片密不透风的柞木林,找了一处树荫停下来歇脚。他从背篓里拿出水壶喝了两口水,又把壶递给了巴图。巴图接过水壶,也喝了两口,没急着还给冷志军,攥在手里望着远处发了一会儿呆。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冷志军和巴图几乎同时循声望去。隔着十几棵树的距离,有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冷志军把水壶接过来重新塞好,站起身来,朝那个人影走过去,脚步声不大不小,那人似乎听见了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裤腿用绳子扎着,脚上蹬着一双布鞋。他手里拿着一把短柄的铲子,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坑,坑边堆着刚挖出来的湿土,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他看见冷志军,没有慌张,打量了一眼冷志军和巴图,然后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们也是采药的?”那人问道,声音有点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

“采药的,也打猎。路过这儿,听见动静过来看看。老哥贵姓?”冷志军在那人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个坑上。坑不深,约莫一拃来深,坑底露出来一小截黄白色的根茎,手指粗细,表面有细密的横纹。

“免贵姓魏,山东人,来这边采参二十多年了。”魏师傅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掏土,像是挖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这株参长了有些年头了,五品叶,根须已经扎得挺深了,得慢慢来,不能急。”

冷志军没有出声,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他怎么下铲子、怎么避开根须。巴图也蹲下来,在冷志军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师傅,怎么判断一株参有多少年?”魏师傅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巴图,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出它有几片复叶,三品叶一般是十几年的,五品叶起码三十年以上。”

魏师傅手上又挖了片刻,把整株参完整地托了出来,根须完整,主根粗壮,横纹细密。他小心地把参放在一块软布上,抖了抖根须上附着的泥土,却没有急着收起来。

“这孩子眼神挺利索,是学采参的料子。”魏师傅的目光又落在了巴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看他蹲的姿势,不压脚跟,不坐地上,说明他知道挖参要稳,腿不能抖。这孩子要是好好带,用不了几年就能出师。”

冷志军心里头动了动,嘴上没说,看了巴图一眼,巴图正蹲在那里,盯着魏师傅手里那株参,眼睛都不眨一下。

“魏师傅,你在哪儿落脚?今晚还走不?”冷志军问。

“往前走几里地有个山窝子,我在那儿搭了个窝棚,打算住几天。”魏师傅说着,把参小心地收进一个布袋里,又把坑填平踩实。“这片林子我转过几回,东南坡那块地上还有几株,年份都不浅,我盯着有好几年了,就等它们再长长。”

“那正好,我们也要在山里过夜,不如搭个伙,你这儿有没有好柴火?”

魏师傅听了,笑了一声。“柴火有的是,挖参的人别的不多,就是柴火多。”他在衣服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把铲子别在腰后,背起地上的背篓。“走,我窝棚就在前面不远,那地方避风,旁边还有一条山溪,水干净。”

三个人沿着山坡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在山脚下看见了一处简易的窝棚。窝棚用树枝和枯草搭的,不大,只能容两三个人躺下,可搭得结实。窝棚前面有一块空地,被踩得平平整整的,旁边还堆了一小摞干柴。魏师傅在窝棚前面生了一堆火,火苗呼呼地蹿起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他从不远处搬了几块石头,在火堆边摆了一圈,又把铁锅架在火上,烧了一锅水。

冷志军从背篓里掏出干粮和咸菜,魏师傅也从自己的布袋里摸出两个黑面馒头,掰碎了放进铁锅里煮。三个人围坐在火堆边,吃着一锅热乎乎的面糊糊,就着咸菜和辣椒酱。魏师傅说起他采参二十多年的经历,讲他在长白山老林子里遇到的那些事,讲他怎么辨别野生人参的年份,怎么根据叶子的朝向判断地下根茎的走势。巴图端着碗,听得入了神,连碗里的面糊糊凉了都没注意。

“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挖参的时候不能带铁器,要用竹片或者鹿角片,沾了铁腥气的参,药性会打折扣。”魏师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根打磨得油光水滑的鹿角片,递给巴图,“你摸摸看,就是这个。”

巴图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鹿角片很薄,边缘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比铁器轻得多,冰凉冰凉的。

“你要是想学,明天一早跟着我上山,我教你看几样东西。”魏师傅看着巴图,语气随意的样子,眼神却很认真。

巴图握着那根鹿角片,片刻后点了点头。“谢谢魏师傅。”说着把鹿角片递还回去。魏师傅摆了摆手,让他收着。“给你了。我那儿还有,这把角片跟了我十几年了,换个人用也好。”

月亮升起来了,是弯的,细细的,挂在东边的天幕上,像一把银子打的镰刀。火堆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巴图靠着背篓,手里还握着那根鹿角片,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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