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大兴安岭,春天来得迟,可来得猛。
雪化了大半,阳坡的雪早就没了,露出黑乎乎的土地和去岁的枯草,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泥土解冻后的腥气。阴坡的雪还厚,走在上面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子,雪水渗进鞋里,凉得人直咧嘴。山溪解冻了,哗哗地流淌着,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刚冒头的青苔,还有那游来游去的小鱼,快得像一道道灰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湿润的、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可闻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那是老林子醒过来的味道,是万物复苏的味道。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色。天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的蓝绸子,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咳嗽完了,嗓子眼儿里那股子痒劲儿过去了,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把背篓从仓房里搬出来,用麻绳紧了紧背带,又检查了一遍镰刀的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蹭完用手指试了试刃口,锋利得很。他又往背篓里塞了一捆麻绳、两块火石、一包盐、半斤干粮,还有一小壶酒,是胡安娜用旧酒瓶子装的,塞着木头塞子,不漏。
巴图从新木楼里出来,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肩膀上打着补丁,补丁是胡安娜缝的,针脚密密实实的,比买的还结实。他把自己的背篓也背上,又检查了一遍靴子上的绑带,蹲下身紧了紧,打了一个登山扣。巴特尔跟在后面,跑着出来的,边跑边系腰带,腰带是条旧麻绳,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疙瘩。
“冷叔,我好了,咱们走吧。”巴特尔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半旧的胶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你那鞋不行,山路滑,回头再给你买双新的。”巴特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脚趾头在鞋尖里动了动,没吭声。
赵铁柱是骑车来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壶。他把布兜解下来挎在肩上,又把自行车靠墙支好,冲冷志军点了点头,也不多话。这人话少,可干活实在,从不偷懒耍滑,该扛的扛该背的背,比那些嘴上抹了蜜的强百倍。
冷志军背上猎枪,枪是擦过的,枪管锃亮,能照见人的影子。他又从墙上摘下那把随身的猎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皮鞘用了好多年了,磨得油光锃亮的,像包了一层浆。他回身看了一眼灶房,胡安娜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擦着手,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走吧,天黑前回来。”冷志军说完,转身走出了院门。
巴图和巴特尔跟在后面,巴图背着背篓走得不快不慢,巴特尔步子快,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退回来,像一只刚出笼的小狗,对什么都好奇,闻闻这棵树的树皮,碰碰那丛灌木的枝条,好像看不够似的。赵铁柱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一步一步的,很有节奏,像一个节拍器。
出了屯子,上了山路,冷志军走在了最前面。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知道哪个地方的土松、哪个地方的石头滑、哪个地方的树枝容易绊脚。他走得不快不慢,既不让人跟不上,也不磨蹭。巴图跟在他后面,巴特尔跟在巴图后面,赵铁柱在最后,四个人在晨光中排成一列,像一支小小的远征军。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进了一片杂木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有几缕光斑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金色的碎片。地上的枯叶很厚,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层碎纸片上,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轻微的声响。
冷志军在一棵老柞树前面停下来。他蹲下身子,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枯叶和烂草,露出地面上一截锈迹斑斑的铁丝。铁丝系在树根上,另一头没入草丛深处,绷得紧紧的。
“套子还在。”冷志军说。他顺着铁丝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高过膝盖的灌木,看见了那只狍子。
狍子侧躺在草丛里,前腿被铁丝套子勒住了,铁丝勒进了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血槽,伤口周围肿了一圈。狍子还活着,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急促,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灰蒙蒙的,看见人来也没有挣扎,像是已经认命了。
巴图蹲在冷志军旁边,看着那只狍子,嘴唇抿着,没有说话。巴特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脸色有点发白,把目光挪开了。
“巴图,你来。”冷志军从腰上拔出猎刀,递了过去。
巴图接过刀,刀柄在他手心里握紧了。他看着那只狍子,狍子也在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倒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他蹲着没动,过了好几息,才开口问:“冷叔,从哪儿下刀?”
“脖子侧面,你摸摸,那块凹进去的地方,就在耳根子下头。”冷志军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刀进去要快,别犹豫,一犹豫它就遭罪了。”
巴图伸出手,在狍子的脖子上摸了摸,找到了那块凹陷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还是有些抖,刀刃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冷志军蹲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就那样等着。风从林子里穿过,吹动灌木的叶子,沙沙地响。狍子轻轻挣了一下,又不动了。
巴图咬了一下牙,手腕一沉,刀刃扎进了狍子的脖子。狍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后腿蹬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低的声响,然后就不动了,身体软了下来,头歪向一边,眼睛合上了。巴图抽出刀,刀尖上挂着血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枯叶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暗红色的印记。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狍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刀递还给冷志军。冷志军接过刀,在草丛里擦了一下,插回刀鞘。他拍了拍巴图的肩膀,没有说什么,走到狍子旁边蹲下来,开始解套子。
巴图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把铁丝套子从狍子腿上解下来。冷志军把狍子翻转过来,摸了摸肚子,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是个公的,三岁左右,不年轻了,肉应该挺香的。”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斑在地面上移动着。“铁柱,你帮着巴图把狍子抬到背篓里,咱们再往前走一段,看看那边的套子有没有货。”
赵铁柱走过来,和巴图一起把狍子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冷志军的背篓里。背篓一下子沉了,巴图的肩膀压得微微一斜,可他什么也没说,紧了紧背带,站直了身子。巴特尔蹲在旁边,看着狍子的尸体,又看了看哥哥脸上的表情,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