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倒下的那一瞬间,冷志军以为狼群会扑过来。它们在旁边转了好一会儿了,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盏盏鬼火,幽幽地亮着,一步步逼近,像是要把这片小小的黑暗吞掉。冷志军蹲在白狼的尸体旁边,端着枪,枪口在狼群中扫来扫去,不知道该瞄准哪一头。黄镖花脸黑风挡在他前面,三条狗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是警告,也是恐惧。狗怕狼,天生的,改不了。第一批狼围上来的时间是白狼倒下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冷志军正在剥皮,手里的猎刀还没停下来,就听见黄镖狂叫起来。他抬起头,对面山坡上出现了一排绿莹莹的亮点,像一串被风吹灭又燃起的鬼火,忽明忽暗的,数了数,至少有七八头。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刀刃在皮肉之间飞快地划动,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白狼的皮毛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印记。第二批狼是那七八头灰狼的后面跟过来的,又多了五六头。狼群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滚雪球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冷志军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可他不敢慌。他知道,这时候慌了就完了。人一慌,脑子就乱,脑子一乱手脚就不听使唤,手脚不听使唤你就出不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手中的猎刀一刻不停。皮子已经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得继续,不能停。黄镖叫得更急了,声音又尖又亮,像一面铜锣被敲得叮叮当当,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花脸和黑风也跟着叫,三条狗叫成一片,像炸了锅似的。它们不是在逞能,是在警告那些狼——别过来,过来我就咬你。狼群不听警告,又往前逼近了几步,领头的灰狼离冷志军已经不到二十步远了。冷志军左手按着白狼的皮,右手握着猎刀,一刀一刀地往下划。他的手很稳,刀很锋利,皮肉分离的声音很轻很细。白狼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凝固了,黑红色的,在雪白的皮毛上格外刺眼。离他最近的那头灰狼又往前走了几步。它的体型比一般的狼大,肩高足有七八十公分,浑身灰褐色的毛,背上的鬃毛竖着,像一把钢刷子。它的眼睛是黄绿色的,不像白狼那么冷,可也热不到哪儿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狡诈和贪婪。它盯着冷志军,盯着他手下的白狼皮,盯着那三条狗。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口黄牙。它在等待,等冷志军露出破绽,等那三条狗胆怯后退,等一个可以扑上来的机会。冷志军没给它这个机会。他猛地站起身,端起猎枪,朝那头灰狼的方向放了一枪。“砰——”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震得那些狼耳朵一缩,好几十头狼齐齐地往后退了几步。那头领头的灰狼夹着尾巴逃回到狼群中去。冷志军趁机又剥了几刀,皮子已经从肚子剥到了后背。他蹲下来,加快了速度,刀刃在皮肉之间飞快地划动,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白狼的肉上。狼群没有再靠近。它们在原地转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在商量着该怎么办。有几头年轻气盛的公狼蠢蠢欲动,往前走了两步,又被老狼低吼着逼退了回去。它们在等,等天黑透了再动手。狼的眼睛在黑夜里能看清一里地外的一只兔子,人在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等到天彻底黑了,冷志军就成了瞎子,那时候,狼群再动手,他跑都跑不掉。冷志军知道它们的打算。他把皮子从白狼身上彻底剥了下来,用雪搓洗干净,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放在爬犁上。然后他站起来,从腰上拔出猎刀,把白狼的肉一条一条地割下来。肉割完了,他把肉挂在旁边的树枝上,一串一串的,跟晾衣裳似的。老规矩,打着的猎物不能全带走,得留一部分给山里的野兽吃。白狼是狼王,它的肉留给它的子民吃,也算是它对这个狼群最后的馈赠。收拾完了,冷志军拉着爬犁,带着三条狗,开始往回走。走得不快,可不慢,不快不慢。他不敢走太快,走太快了动静大,容易招来更多的狼。也不敢走太慢,走太慢了狼群会以为他害怕了,一害怕它们就会扑上来。狼群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不快不慢,跟了整整一夜。冷志军走它们也走,冷志军停它们也停。那些绿莹莹的眼睛始终在他身后亮着,在黑暗中像一串移动的鬼火,紧紧地跟着他,不肯散去。天快亮的时候,冷志军终于走出了狼洞沟,到了那条河边。过了河,再翻过那道山梁,穿过那片落叶松林,就是屯子了。狼群在沟口停了下来,不再往前了。它们站在那里,看着冷志军过了河,看着他翻过了山梁,看着他消失在那片密密的落叶松林里。冷志军站在山梁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狼还没有走,它们站在沟口,一字排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领头的是一头老狼,灰白色的毛,脸上有道疤,看着冷志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沟里。其余的狼也跟着它,一头一头地消失在黑暗中。最后消失的是那头老狼,它站在沟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慢悠悠地走了。,!冷志军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黑黝黝的沟口,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慢慢地往山下走去。天亮了,山里的雾散了。冷志军拉着爬犁,带着三条狗,走进了屯子。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回来了?”她的声音是哑的。“回来了。”冷志军把爬犁拉进院子里,把白狼皮从爬犁上拿下来,展开,铺在地上。白花花的,油亮亮的,没有一根杂毛,好看得很。胡安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白狼皮,又软又滑,像绸缎一样。“志军,这狼是你打死的?”“嗯。”“狼群没伤着你?”“没有。”胡安娜不再问了,低着头,用手摸着那张白狼皮,摸了很久,才站起来,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她把面条下进去,面条在锅里翻滚着。她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鸡蛋在锅里散开了,像两朵黄色的花,盛开在沸腾的水面上。她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到冷志军面前,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几片腊肉、一把葱花,红红绿绿的。冷志军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看着院子里那张铺在地上的白狼皮,看着那三条趴在狗窝门口的狗,看着灶房里忙碌的胡安娜,心里头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安娜,白狼皮卖了,咱们给小军盖间书房吧。他在县城上学,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胡安娜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盖书房?得多少钱?”“两千块够了。加上之前攒的,够用。”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炒菜,锅里的菜刺啦刺啦地响着。冷志军知道,她同意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块白狼皮仔细地叠好。白狼皮叠好了,他抱着它走进仓房,放在一个木箱子里。这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不能乱放,不能磕了碰了。他盖好箱子盖,又用砖头压住。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黄镖花脸黑风已经趴在狗窝里睡了,三条狗挤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大灰二灰趴在它们旁边,老态龙钟的,可也趴在那里陪着。旋风站在左边的架子上,闪电站在右边的架子上,两只鹰一左一右,歪着脑袋看着冷志军,眼睛亮晶晶的。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头像有一首歌在轻轻地唱。他转过身,朝灶房走去。灶房里的灯还亮着,门帘一动一动的,是热气和饭菜的香气把门帘顶得一鼓一鼓的。“吃饭了。”胡安娜喊了一声。“来了。”冷志军加快了脚步,掀开门帘,走进了那间热气腾腾的灶房。:()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