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是山神,也无法违逆长眉道人这尊伟岸仙尊的威严,一言令下,便是生杀予夺。
灵藤,也只是灵藤,种下来,就是为了收割,而现在,就是收割之时。
这株山中灵藤,诞生的时间很短,非常短,但生来却具备浩瀚而沧桑的智慧,它俯仰天地,思索着自身的存在,也思索着万物的奥秘,所以,在这收割之时,它有一问。
“种下我之仙尊,曾言,道是混沌,道是无,在无尽的混沌之无,诞生了一,而一,衍生了七,而七,孕育了无穷的可能性,我欲要超透,欲要得到,便要领悟这七之奥秘,你告诉我,七是什么?”
灵藤疯狂而妖异的舞动着,那极富魅力的嗓音,依旧淡然,随时叙说着不可名状的呢喃之言,却有一种无有惊怖的空灵,通体无数的眼珠子,绽放着熠熠魔光,却有一种遍观世事的沧桑。
又张开无数嘴巴,长有獠牙的舌头,吐出来,疯狂而妖异的舞动着,虽是不可名状的极致邪异,却偏偏给人一种莫名神圣之感。
千手动,观音舞,演尽妙谛渡苍生,世情芳华证自在。
凝视着神圣与不可名状混合的癫狂之景,感受着周边那席卷而来的阴风与凄厉之音,小当家突然盘腿趺坐,这一刻,他神情肃穆,姿态巍峨,宛如得道,双手自然而然放在膝盖上,眼神愈发纯粹,宛如赤子,悠然而语:“这个问题,不该由我来回答!”
这般姿态,并非刻意做作,而是心境导致的一种自然演化状态,灵藤问道,更以玄妙之法启迪了小当家,引领着他魂游太虚,做那庄周梦蝶之演,回溯峨眉山之生与死。
横跨万古的岁月,沧海桑田之变迁,生命世代生灭的变幻,皆浓缩在这短短一瞬间。
癫狂舞动的灵藤,悠然的低语着:“我身在其中,已有知见之障,参不透,悟不透,此念一起,万般苦恼随之而生,再难跳出,我引你魂游太虚,洞穿万古,你已是这个世界最懂我之人,你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而且,也只有你,才有资格来替我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你是长眉道人钦点的收割者,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
小当家凝视着眼前的灵藤,虽非人形,生寿也短,宛如朝生暮死的蚍蜉,但却有一颗坚定的向道之心。
生命的厚度,是岁月的积累,生命的辉煌,却无关长短,仅在那一瞬间的意义。
此刻,便是这株灵藤,凝聚其一生之困惑,奋尽所有,叩问大道之时,它的生命,其光,其色,其形,皆浓缩于此。
朝生暮死之藤,虔诚的叩问着自身之道,即便这道,很渺小,但此刻的它,即便是古往今来一切圣,降临于此,也要称其一声道友。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生而知之者,古今罕见,遍观圣贤,诸多微言大义,精妙道理,也仅仅起始于徘徊于生死之间,红尘之中,不得其解的渺小叩问。
正是如此叩问,正是如此不得其解,才会去求解,最终,由无数渺小汇聚而来,才是那通行于世的大道,即便是一道之祖,万世之师,天地之柱,最初的起源,也只是源自于这渺小的一问。
道无先后,问道者,即可为友!
面对灵藤的叩问,小当家知晓答案,因为这个答案非常浅显,但就是这个答案,却让小当家非常迟疑,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案,将会带来什么。
但是,面对这凝聚了灵藤一生所有的询问,小当家不忍欺哄,最终,淡然而语:
“七,是情,也是欲,是放不下的贪,是求不得的痴,草木无心,山石无性,风吹日晒,亘古如一,但是,有七情,演六欲,知贪痴,懂爱恨,最终,却有了可能性!”
灵藤的舞动之姿,愈发癫狂,也愈发喧嚣,宛如倾尽所有的最后之舞,唯有那嗓音,愈发雍容与慵懒,甚至凝聚着一种超越尘世沧桑的空灵。
宛如娑罗树下的释迦,耳听风音,鼻嗅红尘,眼见心灵,冥冥中照见亿万尘世烦恼魔念,渐渐合上眼帘,超脱之心凝聚为无上智慧之剑,即将斩尽群魔,证就无上正等大觉悟。
“那么,告诉我,我的情是什么!”
小当家眸子中,泛着淡淡的同样的觉悟与空灵,此刻,灵藤问道,他也感同身受。
“你的情,是恨!峨眉已死,汇聚过去历史而生,从峨眉尸骸中复苏的你,是峨眉,但也不是峨眉,你是峨眉留下的执念,你的心中,依旧牢牢的铭记着焚山之火席卷而来之时,昔日,草木无心,山石无性,峨眉无恨,而你,心中之情,就是恨,此恨,滔天!”
灵藤的妖异扭曲之舞,让整个峨眉山也随之动了起来,地震的波动,甚至延绵到百里开外。
山神舞,山岳动,而后,峨眉山的一草一木,皆衍生出丝丝缕缕的漆黑气息,身上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加持在灵藤身上,被灵藤妖异的舞动引燃,化作滔天的黑焰,骤然看去,宛如整个峨眉山都陷入了火海之中,极其凄厉,极其恐怖,仿佛还可以聆听到万千生灵的怨怒凄嚎。
一切的一切,皆在重演昔日之景,异世之火焚天而来,峨眉生灵,尽数化作灰烬,那死时凝聚的怨与孽,借着灵藤的悟道,重回这个世间。
无尽痛苦,无穷绝望,永恒的憎恨,是这黑焰的唯一印记,这也是灵藤叩问之道。
“那么,告诉我,我的欲是什么!”
黑焰遮天蔽日,灵藤之音,愈发空灵,但也愈发恢弘,倾尽人生地问道之舞,演化为倾世的业火之舞,叙说着无尽生灵的憎恨。
小当家神情愈发肃穆,语气也愈发庄严,如同宣告。
“你的欲,是毁灭,唯有这滔天黑焰,焚尽大千寰宇,方是放下,方是堪破!”
滔天黑焰,渐渐衍生出璀璨魔光,磅礴而起,远远辐射开来,遮蔽了天穹大日之光,成为峨眉山的方圆百里地域的唯一之光,在此魔光的照耀下,那些灾兽悉数哀嚎着,体内黑焰骤燃,随后,这些灾兽的血肉与灵魂,皆被魔光吸蚀一空,遥遥汇聚到这株灵藤之中。
灵藤没有继续问下去,尽情的狂笑着,倾情而舞,也纵欲而舞,舞姿,极尽疯癫与扭曲,也演尽憎恨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