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游艇微微摇晃,船体在波浪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远处的甲板上传来赵以宁的笑声,飘渺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陆柏年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们的距离缩短到了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体温的程度。陆予琛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雪松,威士忌,还有一点点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独属于这个人的味道。
“予琛,”陆柏年的声音低到几乎是在用气息说话,“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陆予琛胸腔里那把锁了九年的锁。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陆柏年在母亲葬礼上抱他,而不是冷冰冰地站在走廊尽头。他想要陆柏年在深夜里走进他的房间,不是因为他发了高烧,而是因为想确认他还在。他想要陆柏年看他的眼神里,少一些审视,多一些温柔。他想要陆柏年叫他的名字的时候,那个上扬的尾音里,不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漫不经心。
他想要——
他想要的东西太脏了,脏到他自己都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开来看。
“我想要一个答案。”陆予琛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柏年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种近乎释然的笑。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时刻。
“好。”他说。
他侧过身,从陆予琛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肩膀,隔着两层西装布料,陆予琛感觉到了那具身体的温度和硬度。
“启德的事结束,”陆柏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带你去看她。”
陆予琛转过身,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游艇引擎的低鸣,和远处甲板上酒杯碰撞的脆响。
他靠在舱壁上,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走廊都在跟着震动。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陆柏年肩膀擦过的地方。那片皮肤在发烫,隔着衬衫、西装和一层皮肤,烫得他几乎要烧起来。
他说“我带你去看她”。不是去墓地,不是去祭拜。是去看她。
这意味着什么?
陆予琛睁开眼,走廊尽头的灯光在眼眶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像压一个弹簧,越压越紧,越紧越深。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甲板。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港岛的灯火。赵以宁站在船舷边,看到他出来,笑着递给他一杯香槟。
“陆公子,你刚才在里面和叔叔说什么呀?说了那么久。”
陆予琛接过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什么,”他笑了笑,温柔得恰到好处,“聊一些家事。”
赵以宁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陆予琛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维港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太平山顶的豪宅隐没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但陆柏年站在那里。
他站在船舷的另一端,背对着所有人,独自抽着烟。海风把烟吹散,烟雾在他身周缭绕片刻,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的背影笔直而孤独,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着一片没有人看过的海。
陆予琛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香槟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