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听到了第二个版本。你妈死了,对你爸来说是最好的事。
所以,母亲的存在,对陆柏年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个麻烦?一个污点?还是一场不得不被结束的错误?
他走出老宅的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摸出车钥匙。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陆柏年发的:今晚沈冬请客,在游艇上。你也来。
附带一个定位,在南区某个游艇会。
陆予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中环,也没有回太平山,而是开着车在港岛绕了一圈。从石澳到赤柱,从赤柱到浅水湾,沿着海岸线慢慢地开,车窗全放下来,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需要想一想。
但脑子里太乱了。老爷子的话,母亲的照片,陆柏年手上那枚戒指,还有那个站在花树下的白裙女人——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脑海里,每一块都带着锯齿,扎得他生疼。
他想起母亲生前的一些细节。她很少出门,很少见人,连去超市买菜都挑人少的时候。她不爱拍照,家里几乎没有她的照片,唯一一张合影还是陆予琛五岁生日时拍的,她抱着他坐在蛋糕前,笑容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
她像一缕烟,来过,存在过,但始终没有真正落进陆家的土壤里。
而陆柏年,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在那个女人面前,似乎也失去了所有的掌控。否则他不会说“她是一场意外”——不是在说她死亡的意外,而是在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意外。
车子拐进浅水湾道的时候,陆予琛忽然踩了刹车。
路边的广告牌上,是启德地块的招标公告,几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截止日期写的是下周五。
下周五。
他在心里把日期算了一遍,然后拨了一个电话。对方响了三声就接了。
“乐仔,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谁?”
“沈冬。我要知道他在启德项目里到底占多少,他的钱从哪里来,他和内地那个华诚置业是什么关系。”陆予琛顿了顿,“顺便,帮我查一下陆氏地产过去二十年的重大投资记录,重点看有没有和沈冬重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予琛,你这是在查你爸?”
“我在查他身边的人。”
“有什么区别?”
陆予琛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游走在一条极细的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两边是他父亲用二十年织成的天罗地网。他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察觉,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
但他在等。
等陆柏年准备好,等真相浮出水面,等那块遮了二十年的幕布被一把扯下来。
在此之前,他要先把自己的棋盘铺好。
下午六点,陆予琛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起来随意又矜贵。他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那瓶遮瑕膏,盖住了眼下的青痕。
他走进游艇会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入海平面,把整片维多利亚港染成橘红色。沈冬的游艇停在码头最末端,是一艘六十二英尺的意大利产Azimut,白得发亮,在暮色里像一只歇在水面上的天鹅。
甲板上已经有人了。陆予琛远远看了一眼,除了沈冬和陆柏年,还有三四个人,男女都有,衣冠楚楚,杯觥交错。
他走上跳板的时候,陆柏年正靠在船舷上,一手端着威士忌,一手插在裤袋里,和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看到陆予琛上来,他微微偏了偏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冬从船舱里走出来,笑着迎上来。“予琛,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他揽着陆予琛的肩,把他带到那几个人面前,“这是华诚置业的赵总,这是赵总的千金赵以宁小姐。这是陆柏年的公子,陆予琛,高院的年轻大状。”
陆予琛和那个赵总握了手,又和赵以宁握了手。赵以宁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漂亮得很有攻击性。
“陆公子好。”她笑着说,声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