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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海边赶海(第1页)

九月下旬的天气,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冷志军一大早就把一家人叫起来了,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早上,烙了厚厚一摞葱油饼,又把咸菜、辣椒酱、水壶、煮鸡蛋一样一样地装进布兜里。林杏儿换上了那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叠了一夜的袖子,果然平平整整的,领子立得挺好,她自己对着院子里的水缸照了好一会儿,又抿了抿耳边的碎发才满意地出了门。巴图把背篓里的东西清了一遍,放了三根麻绳、两把小铲子和几个空的布口袋。巴特尔什么也没带,就揣了两个煮鸡蛋在兜里,边走边吃,到了屯子口的时候第二个也吃完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打了个响亮的嗝。

一家人在公路边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来长途车,车子坐了半天才到海边的那座小城。那座小城不大,街道窄窄的,两边的房子都是灰砖砌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气息,说不清是海水的味道还是鱼虾的味道,闻久了反倒觉得挺舒服的。孙村长已经等在码头上了,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一些,可精神头还是那么好,远远就朝着冷志军一家摆手。冷师傅!这边这边!

冷志军走过去跟孙村长握了握手,又挨个儿介绍了一家人。孙村长笑呵呵地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又把目光落在巴图和巴特尔身上,多看了两眼。这俩小子又长高了。巴图腼腆地笑了笑,叫了声孙叔,巴特尔倒是不认生,站在码头边上探头探脑地看着海面上那些渔船。孙叔,咱们今天去哪儿?孙村长指了指码头边上一条不大不小的渔船,船身木头是深褐色的,漆面剥落了不少,可骨架结实得很,船舷上拴着几圈粗麻绳,船尾竖着一根不算太高的桅杆。今天去一个浅滩,落潮的时候露出来一大片,能捡不少好东西。走,上船。

一家人上了船,孙村长和他的一个侄子一个儿子操着船。船慢慢驶离了码头,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船尾搅起一道白花花的水痕。巴特尔蹲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划了一下,水凉得他嘶了一声,缩回手甩了甩,又伸手去划了一次。海面上风不大,浪也不大,海水是灰绿色的,透着一种深厚的、看不透的颜色。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灰蒙蒙的一片。船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孙村长把船速降下来,朝前方指了指。到了,就在那片浅滩。

船靠了岸,一家人跳下船,踩进水里。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海底是细软的沙子和碎贝壳,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一种踩着棉花似的微微下陷的触感。潮水已经退下去好一阵了,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和礁石。沙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和小沟,水坑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有小小的螃蟹在爬,偶尔划过一道细长的影子,不知道是什么鱼。礁石黑褐色的,上面长满了各种颜色的海藻,绿的、褐的、紫红的,滑溜溜的,踩上去得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滑一跤。空气里那股咸腥味更浓了,还混着一种海藻晒干后的特殊气味,说不出的好闻。

孙村长招呼大家分头散开,各自去捡。你们往那片沙滩走,那边东西多。蛤蜊藏在沙子底下,看准了冒泡的地方挖下去一铲子准有。螃蟹躲在石头缝里,拿树枝拨一拨就出来了。海螺在礁石上贴着,得用手抠。冷志军拎着一把铲子和一个布口袋往沙滩那边走了,巴图跟在他旁边,巴特尔早就按捺不住了,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沙滩里,踩得一脚的湿沙子,也不管,到处蹦跶着找冒泡的地方。

林杏儿和胡安娜去了礁石那边。胡安娜蹲在一块大礁石旁边,用手摸了摸礁石表面的海藻,然后顺着海藻往下摸,在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抠了一下没抠动,换了个角度又抠了一下,那东西松动了一些,她再用力一抠,从礁石上抠下来一个手掌大小的海螺,壳是灰白色带暗褐色斑点的,沉甸甸的,开口处还紧合着。这个不小。她把海螺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海螺壳表面光滑,带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林杏儿凑过来看,用手碰了碰海螺的壳口,壳口微微动了一下,吓得她缩回了手。胡安娜笑着说:活的,里面还有东西呢。放桶里。林杏儿把海螺放进了木桶里,海螺进了水沉在桶底,壳口慢慢地张开了一点,露出里面一小截软软的肉足。

巴图蹲在沙滩上,看见面前不远处有一小片沙子微微鼓起来,上面还冒着几个细碎的小气泡。他用小铲子顺着鼓包往下挖,挖了大约两三寸深,铲子碰到了硬的东西,他用手指扒开周围的湿沙,露出一只蛤蜊的壳。蛤蜊不大,比铜钱大一圈,壳是灰褐色的,边缘带着一圈淡紫色的纹路。他把它捡起来放进布口袋里,又继续在旁边找。越挖越多,这一个水坑周围挖了七八只,个个都是活的,壳口闭得紧紧的。巴特尔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螃蟹,螃蟹的爪子还在他手里乱划拉,钳子一张一合的,可惜够不着他的手。哥你看!我在石头缝里抓到的!小心别让它夹着。巴图看了那只螃蟹一眼,螃蟹的壳是青灰色的,两只钳子大小不一,一只是普通的钳子,另一只又粗又大,是只招潮蟹。这螃蟹能吃,肉还挺多的,放进桶里吧。巴特尔把螃蟹放进木桶,螃蟹一进水立刻沉到底,在水底竖着钳子,一副谁也别惹我的架势。

冷志军在沙滩更远的地方蹲着挖蛤蜊,挖了满满一布口袋,又走到一片水坑边上,看见水坑底部有一层细细的沙,沙底下隐约有东西在动。他把手伸进水里,顺着水底的方向摸过去,手指触到一片光滑的、硬中带弹性的东西,顺着那东西的边缘摸了一圈,是个比手掌还大的海螺,壳口朝下扣在沙里。他两只手一起从两侧包下去,把那海螺从沙里捧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海螺足有巴掌那么大,壳是淡黄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钙质沉积物,壳口处露出一点点褐色的软肉,正试探着往外伸。这是大海螺,比胡安娜抠的那个还大。他举起来朝胡安娜的方向晃了晃,胡安娜在礁石那边看见了,也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海螺。

孙村长从船上拿来一张渔网,说这边浅水区的虾不少,撒一网试试。他带着巴图和巴特尔一起把网撒进一片水比较深的水洼里,三个人各扯住网的一角,等了一会儿一起往上提。网提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里面蹦跶着一小堆东西,有透明的长臂虾、几只小螃蟹、两条指头长的小鱼,还有好几只颜色灰白的海虾,身子弓着弹来弹去的。巴特尔蹲在地上把网里的虾一只一只地捡出来放进木桶,虾进了水又开始游,透明的虾壳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看见细长的虾腿在水里像细丝一样摆动着。

孙村长的儿子带着林杏儿在另一片礁石上捡海螺,林杏儿捡了一小兜,有圆滚滚的辣螺,有尖尖长长的锥螺,还有一只壳上长满了毛刺的毛蚶。她不敢用手直接拿带毛刺的,拿一根树枝把它拨进布兜里,然后回头朝胡安娜喊:嫂子你看,这个带刺的能吃吗?胡安娜走过去看了看。能吃,这个叫毛蚶,水煮一下掰开蘸酱油吃,鲜得很。你多捡几个。林杏儿听了,又蹲下来在那片礁石周围找了找,又找到了三个,小心翼翼地拨进兜里。

赶海赶了大半个上午,每个人的口袋和桶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布口袋里的蛤蜊沉甸甸的,木桶里的虾和螃蟹在水里挤来挤去,林杏儿的布兜里装了满满一兜各种海螺,胡安娜还在礁石缝里又抠了四个大海螺,个个都有小孩拳头那么大。太阳升得高了一些,光线变得明亮而刺眼,海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碎银子一样的光。

孙村长招呼大家上了船,渔船突突突地往回开。巴特尔蹲在船舷边看着木桶里那些虾和螃蟹,看它们在水里挤来挤去的,时不时有一只虾弹一下尾巴弹出水桶,落回桶里又游开了。他看着看着,忽然指着水桶喊:哥你看,那只虾又弹出来了!巴图探头看了一眼,一只长臂虾正竖在水面上,两只长螯对着天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巴图笑了一下,伸手指弹了一下水面,虾被水波一震,又缩回水底了。

到了孙村长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孙村长的老婆正站在灶房门口等着,看见一大家子人提着大桶小桶地进来,连忙迎过去接东西。哟,捡了这么多?海螺也不少,晚上给你炖一锅海螺汤。她提着木桶进了灶房,刷锅烧水,把蛤蜊泡在清水里吐沙,把海螺刷洗干净,把活蹦乱跳的虾倒进锅里焯了水。胡安娜也进了灶房帮忙,两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说着话,灶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锅铲翻动的哗啦声。

中午的一桌子菜全是海货。一盆水煮虾,红彤彤的,壳子锃亮;一盘子辣炒蛤蜊,蒜香和辣椒味混在一起,香味呛人又勾人;一海碗葱姜炒海螺片,螺肉白嫩嫩的,切得薄薄的,入口又脆又鲜;还有一大碗凉拌海藻,褐绿色的,滑溜溜的,吃进嘴里一股子清爽的海味儿。孙村长拿出一瓶本地酿的白酒,给冷志军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巴特尔埋头吃虾,手指头剥壳剥得发红,虾肉蘸着酱油一口一个,连吃了十几个才放慢速度。胡安娜给他舀了一碗海螺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吹气,可是舍不得放下,喝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巴图吃饭慢条斯理的,夹了一筷子海螺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品着那股子鲜味,又夹了一块蛤蜊肉。林杏儿坐在他旁边,碗里堆着剥好的虾仁和蛤蜊肉,都是胡安娜给她夹的,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吃完饭,冷志军站在孙村长家的院子里,面朝着海的方向。房子离海边不远,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响,一阵一阵的,不大不小的,像谁在远处均匀地呼吸。海面上亮晶晶的一片,阳光铺在水面上,波光闪烁,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远处的海平面是弧形的,微微向上拱起,天际线在灰蓝色的海水和浅蓝色的天空之间画出一道柔和的分界。冷志军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孙村长端着一杯茶走出来,也站在他旁边。这片海养活了不少人啊。冷志军说。孙村长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是啊,祖祖辈辈都靠这片海。海里东西多,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你们那山里有山里的东西,我们这海里有海里的东西,都是一个道理。冷志军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院子里,面朝着海,听着海浪的声响,一直站到日头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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