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柳,名千秋。”千秋刚一抬下巴,又在他一双冷眼注视下缓缓收回脖子里,“今年十八岁——”
眼见鹿巍攒起眉头。
难道他要以“年纪太大”的由头赶人?可方才在枇杷林中被他欺负那女人总有近三十岁的年纪,再说姑娘十八廿三,塞过牡丹。
她一万个不服,胸口的怒火刹那腾起两丈高,趁他低头的工夫,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曾——”
“未曾婚配。”
“谁问你这个?”鹿巍愕然抬脸,眉心暗扣,“我是问你可曾在别家做过下人,都会些什么?”
她们柳家虽不富贵,从前倒也宽裕,柳老爷在世时开着间饭庄,经营有方,生意红火,便买了一房下人,老头子是门房,老妈子烧饭洗衣的,有个小丫头则专门服侍千秋。
不过前年冬天柳老爷死了,生意每况愈下,千秋她娘本着拼得自己,赢得他人的狠劲,把饭庄押在赌桌上,一输成空,家里倒欠了一二百两的外债。
千秋原已订下了一门亲事,半年前居然给人家退了亲,眼下要做媳妇没婆家,要在家继续做个悠闲小姐,家里却供不起了。
要问有什么能耐,她这十八年来,除了能吃就是能睡,倘或这两项能赚钱,早就腰缠万贯了。
她半天没能憋出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越想越急,偷摸抬眼皮窥鹿巍。
真巧,他也正冷眼打量着自己,那对黑幽幽的瞳仁好像在她身上找寻漏洞。
她给他看得心怦怦直跳,饺子还没下锅呢,先要露馅儿了。
鹿巍等得满眼厌倦,吁一口气,将那张录着她姓名的纸攥成一团,“连来应招都不能流利答对,就别想着谋什么差事了,接着回家做你不醒事的小姐去。”
眼瞧他正要将那纸团随手丢开,千秋心焦如焚。
在这府里最下等的粗使杂役,每月也能赚一两五钱银子,少吃肉,这钱已足够他们一家子一月的饭钱了!
说到吃饭,她今日还颗米未进,跟着来仪顶着热辣辣的日头走到这吉安侯府来,水也不曾得喝一口,更兼此刻慌张紧迫,忽觉头晕心悸,身子一歪,朝旁边直直栽去。
却没觉得有哪里磕得疼。
只觉一股淡淡的香气向她卷来,将她包裹,眼前最后的印象是鹿巍低俯的脸,两只黯黯的眼珠子,嵌在突高的眉骨底下,不显山不露水,透着冷森气。
醒来还是那股香气,更浓郁了些,黑暗中一辩,冷冽中带着一丝苦涩,又混合着两分古朴檀香。
千秋悄悄一吸鼻子,这香气原来是从身上盖的薄被里散出来的,记得当时是昏倒在鹿巍怀中,难不成此刻是躺在他床上?
她忙将一只眼睛撩开条缝,还真是躺在一张罗汉榻上!
伸着耳朵一听,听见鹿巍在说话,“她身娇体弱,从前定是个只知道享清福的娇气小姐,下人差事她干得来么?不如找个人嫁了,运气好兴许能一辈子混吃混喝。”
这轻飘飘的语气里满带嘲讽,千秋只恨自己在刚刚那么一瞬间,居然差点忘了他强扯女人衣裳一事,以为他这人只是面冷心热!
“曾先生,你这屋里有耗子?”是来仪的声音。
没人答话,想必鹿巍只摇头回应。
“那是哪来的这嗤嗤磕磕的声音?”
千秋盖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连转两圈,屏息细听,噢,原来是自己恨得牙关作响。
她放松下颌,旋即听见来仪的脚步声渐近了。
直到感觉来仪的气息就在眼前,她偷摸掀开一只眼皮,给了来仪一个示意。
“你妹妹可醒了?”
伴着一声问询,更为低锵的脚步声慢慢渐近,千秋忙阖上眼装死,怕被看穿,将脸微微向墙隅偏着。
无论如何今日得在这侯府谋到份差事,既然生杀大权掌握在这色判官手上,干脆就在这里躺尸,赖死他!
姊妹俩自有默契,来仪顷刻便领会了她这意思,朝鹿巍摇一摇头,眼泪说淌便淌,一面摸着手绢拭泪,一面拉着鹿巍回到八仙桌前坐下。
“曾先生,其实你眼力不错,我这妹妹有些娇娇弱弱的,在家时也的确没干过什么活计,不过常言道,学在苦中求,艺在勤中练,只要你肯给她个机会,她肯定能学着做。”
又是鹿巍那冷冰冰的生气,“做下人,不是想学就能学得会的。”
“我这妹妹人倒是很机灵的,她们柳家实在是艰难呐,听我给你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