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送来衣料首饰后,云文渊对云芷的态度明显转变。
先是隔三差五差人送些时新果子、精巧点心;后又特意吩咐账房,清芷院一应用度皆按最高份例支取,不必请示;甚至有一回,云芷去给云老夫人请安,恰遇云文渊也在,他竟当着老夫人面,温言问起云芷近日起居,语气关切,似寻常慈父。
这般作态,莫说云芷,连府中下人都觉诧异。
“老爷这是转了性了?”这日,厨房送来的食盒里竟有一盅血燕,翠儿一边布菜,一边嘀咕,“从前大小姐病着时,老爷可从未过问一句。如今倒是……”
“如今我有了价值。”云芷执勺轻搅燕窝,神色平淡,“治太子有功,皇后赏赐,芷兰堂名声在外——在父亲眼中,我这个女儿不再是累赘,而是能替他、替云家挣来体面与利益的棋子。”
“那小姐打算如何应对?总不能一首这么应付着。”
云芷舀起一勺燕窝,却未送入口中,只淡淡道:“他送,我便收。他问,我便答。礼数周全,但不必当真。”
正说着,院外又有小丫鬟通传:“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说得了些好茶,请您一同品鉴。”
云芷与翠儿对视一眼。
“知道了,我稍后便去。”
待丫鬟退下,翠儿低声道:“小姐,老爷这接连示好,怕不单是挽回父女情分这般简单。要不要奴婢先去打听打听,近日朝中可有何事涉及云家?”
“不必。”云芷起身,“该来的总会来。你去将我前日配的那罐‘清心散’取来,我顺道给父亲送去——就说近日天燥,饮此茶可去火安神。”
云文渊的书房在相府东院,与清芷院隔着一片花园。云芷不疾不徐走着,沿途仆役见了她,皆恭敬行礼,与从前避之不及的模样天差地别。
权势与名声,果真是最好的妆容。
书房门虚掩着,云芷轻叩三下,里头传来云文渊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茶香扑面。云文渊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执壶斟茶。见云芷进来,竟起身相迎,含笑指指对面座位:“芷儿来了,坐。尝尝这蒙顶甘露,是为父特意托人从蜀中带来的。”
云芷福身行礼:“谢父亲。”落座后,将手中青瓷小罐置于案上,“女儿见父亲近日操劳,特配了些清心散,每日取一匙以沸水冲服,可宁神静气。”
云文渊接过,打开罐盖轻嗅,赞道:“芷儿有心了。你的医术,如今连宫中太医都钦佩不己,为父脸上亦有光啊。”
“父亲过誉。”云芷垂眸。
云文渊亲自将茶盏推至她面前,状似随意道:“前日早朝后,陛下特意留为父说话,问起你的近况,还赞你‘巾帼不让须眉’。”
云芷指尖微顿。
皇帝亲自过问?这可不是寻常赏识。
“陛下隆恩,女儿惶恐。”她抬眸,神色恭谨,“女儿只是尽医者本分,不敢当此赞誉。”
“哎,不必过谦。”云文渊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叹一声,“为父这些年忙于政务,对你多有疏忽。你母亲去得早,柳氏又……唉,如今想来,实在亏欠你良多。”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内情者,怕真要感动。
云芷心中冷笑,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些许动容:“父亲言重了。您身为一国丞相,日理万机,女儿明白。”
“你能体谅为父,为父心甚慰。”云文渊端起茶盏,啜饮一口,似不经意道,“说起来,你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前些日子,有好几位同僚私下问起,皆有意结亲。为父想着,你的婚事,必得谨慎挑选,既要门当户对,更得你自个儿中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
云芷不动声色:“女儿年纪尚轻,且志在医道,婚事……不急。”
“怎能不急?”云文渊放下茶盏,语气转为郑重,“好人家可遇不可求。为父替你留意了几家:永昌侯世子年轻有为,镇远将军嫡子刚立军功,还有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虽未入仕,但才华横溢……”
他一一细数,皆是京中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云芷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轻声道:“父亲为女儿筹谋,女儿感激。只是……女儿刚脱了太子婚约,若立刻议亲,恐惹人非议,说云家女儿恨嫁。再者,皇后娘娘前日赏赐时,还特意嘱咐女儿好生钻研医道,莫辜负了这份天资。”
她搬出皇后,云文渊神色果然一凝。
“皇后娘娘当真如此说?”
“女儿不敢妄言。”云芷垂首,“娘娘还说,日后宫中若有事,或许还需女儿出力。女儿想,既蒙娘娘青眼,自当专心精进医术,以备不时之需。此时若分心婚嫁,恐辜负娘娘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