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呼了一口气。
他的意识轻飘飘地离开了身体,时间凝固了,不,不是凝固,而是逆转。
玛拉、波狄卡、潘诺、朱诺神庙、梅迪奥的宅邸……最后停在乌比亚圣巢里的一间小小的白色房间,他像气球一样飘浮在天花板上,俯视着下方一枚椭圆形的茧。
围观者不止他一个。
房间一侧的透明幕墙外,祭司们闭着眼睛,手里捏着嘉兰念珠,垂头祈祷。
他们脚边堆满了各种仪器,电缆、滴滴作响的监视器和无数纸质报告之间,医生们正在大声交流:“三天内脑氧饱和度掉到46%,信息素水平跌破82——
再这样衰弱下去可能丧失挣破茧房的能力,必须立刻启动第三十六号紧急孵化程序!”
“反对!”
穿着镶紫边白袍的大祭司猛地站了出来,一只手指着幕墙里的茧,“你不能干涉那孩子自己的选择!”
“一个虫卵的自由意志。”医生轻嗤,挥舞着检验报告,纸张发出啪啪声,“即便顺利出生,雄虫也没有公民权。”
大祭司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回击:“强行干预孵化过程会切断正在发育的神经突触,可能导致他永久丧失信息素感知能力!”
“再拖下去就会衰弱而死——一个死卵要发育健全的信息素器官有什么用?”
“尊严。”大祭司沉声道。
“母神啊,你能想象一个永远无法感知信息素的雄虫吗,嗅不到气味、察觉不出情绪、难以完成结合和生育……就像给那孩子提前蒙上了裹尸布!他会心碎而死的……”
“我们不能靠想象决定一个卵的生死!尽可能挽救生命才是医学道德。”
“可你会造就一个痛苦的个体!”
“还可能延续这种缺陷基因,这是对整个种族的犯罪!”
“没有充分证据表明信息素器官发育不全会代际遗传。”其他医生加入了战局。
祭司们挡在门前,个个持有圣器、护身符和念珠,而医生怒发冲冠,捏着监测仪器吐出的数据文件像挥舞长剑。
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开始辱骂,推搡,殴打,相互折磨,乱成一窝蜂。
尤利安将目光投向房间中央那团肉茧,成年人双手合抱大小,表面覆盖着丝状的经络和透明黏膜,一鼓一鼓,向外膨胀。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起伏越来越微弱。
与房间外的激愤嘈杂相比,他的眼神漠然。
为什么要让他出生呢……
第二次生命不是命运给他的馈赠,而是诅咒,只有失去、更多的失去……
闹剧还在继续,尤利安的意识已经穿透了天花板,他就像一个梦游患者,麻木地跳跃在一段又一段的记忆里。
具体画面模糊不清,但受那些记忆牵扯,争吵、意外、尖叫和死亡如同影子紧咬不放……他赤着脚,往前走,滴滴答答的血从身上流下来,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别人的……
——“尤尔!”
尤利安抬起头。
他坐在治疗囊的边缘,已经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白袍有些空荡,垂下小腿,囊体生出的银色触须轻柔地扫过赤裸的足踝和脚背。
梅迪奥的继承人,红头发的奥勒琉扶着舱门,踌躇不前。
从尤利安的方向看过去,他有一半脸暴露在光线下,而另一半则藏在阴影里,那只眼睛的颜色变深了,像干涸的血,像极了他们的父亲,索拉·梅迪奥公爵。
尤利安想说:“你们找到我了,恭喜。”
但喉头的炙热焦渴锁住了声音,他攥住那些医疗触须,忍耐胸腔的震颤,将唇舌里滚来滚去的咳嗽声咽回去。同时挺起胸膛,昂头看向门口,尽力使自己认输得体面些。
赢家的眉毛也拧了起来,
奥勒琉做了个手势,其他人立刻躬身行了一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父亲很担心你。”奥勒琉低声说,“一收到你被绑架的消息,他就从前线返回泰拉——宣布这是一场针对梅迪奥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