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曙色微开。
天边破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驱散整夜漆黑,却驱不散南北两地沉淀入骨的死寂寒凉。
许府门前车马踏碎晨霜,急促停落。
京城御医风尘仆仆,衣袍染尽一路风霜,顾不得片刻喘息,在管家引路下,疾步穿庭过院,直奔我寝房。
满院下人屏息垂首,不敢出声,整个府邸静得落针可闻,只剩屋内断续微弱的咳喘,轻碎得随时会断绝。
入屋一瞬,御医目光落于榻前,神色骤然凝重。
素白枕巾染着暗红血痕,我面色苍白透明,唇色浅淡近乎无华,呼吸微弱浅促,静静卧在被褥之间,像一缕随时会随风飘散的轻魂。
他快步至榻边,落指诊脉。
指尖刚触到腕脉,便是沉沉一叹。
“脉息将绝,心神离体,忧思焚尽五脏,本是无药可救的枯败之症。”
话语落地,侍女鼻尖发酸,默默垂泪。
可御医行医半生,见惯生死,却从未见过这般奇异命格——
人身濒死,本该神魂涣散、执念俱灭,可我心底深处,偏偏死死攥着一股不肯散去的意念,坚韧、赤诚、生生吊着即将散尽的生机。
那意念不在自身,遥遥向北,跨越千山万水。
“公子心有挂牵,一念不肯放,故而残躯不肯崩。”
御医收回指尖,不再多言,即刻开方施针,动作沉稳利落,带着皇家顶尖医者的极致稳妥。
银针细细落遍安神护心诸穴,温润药力缓缓入体,压住紊乱的心脉,稳住濒临溃散的气息。
滚烫药汤细细喂入喉间,苦涩漫延五脏,一点点压下翻涌的腥寒。
原本寸寸崩颓的生机,在天医妙术之下,终于堪堪止住颓势,缓慢回拢。
我涣散的眸光微微凝实,紊乱的呼吸渐渐平顺,极致疲惫的心神,终于得到一丝喘息之机。
我依旧虚弱无力,却不再是顷刻殒命的绝境。
江南绝境,终得一线生机。
御医收针起身,沉声叮嘱:
“公子切记,不可再动悲喜,不可再生忧思。守住心神,便可苟延残喘,静待天命转机。”
我轻轻阖眸,心底轻轻颤动。
我知,我的转机,从来不在汤药针石。
我的生机,从来都系在千里北疆那人身上。
只要他不死,我便能活。
——
同一破晓时分,千里北疆。
风雪初停,天光微亮,冻土苍茫一片惨白。
主将营帐之内,死寂沉沉,毫无声息。
军医早已弃了施救,垂手立在榻边,满目颓然。
毒潮彻底吞灭周身经脉,将军脉象几无,身躯寒凉似铁,浑身乌青不散,俨然一副殒命之态。
亲兵将士跪在帐外,无声泣泪,铁血硬汉,终是熬不住绝望,肩头沉沉颤抖。
山河将失主将,人间将失风骨,他们的将军,终究是熬不过这场剧毒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