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祺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气场交叠处辗转几遭,直到院门彻底关上才冒雨离开。她边走边想,秋蛰师伯讲述的关于恶兽的故事,真的就是全部了吗?
进了门之后的夏无弃一言不发,与江茂擦肩而过,去侧面的屋子里换了一身衣服,再出来以后,江茂已经不在院子里,中间的房门留了一条缝。
夏无弃手指扶着门边停留一阵,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江茂站在床边打开了窗子,让微风倒灌进来,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夏存意,你究竟想做什么?”
曾经挂在嘴边的名字,现在说起来竟然像一个晦涩的咒语。她只要不念破,名字背后封存的念想就会老老实实待着。
“你想做什么?”夏无弃讲这句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在黑市密道里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只要催殇和万物生相互感知,后面若出现任何意外你都不要管。我以为你会因自己魂魄不稳而更加谨慎,谁想到你竟然会狂妄到把龙尊请上神,这是游戏吗?”
屋子里太安静太空,每一个字都有回音。
她继续道:“凭苍谟的状况,做什么皆是下下策。你当你还是一抹脖子就能换天下太平的江霜臣,万事都要求全不成?”
“你说的当然没错,但你把我软禁在此难道不同样是太过求全?”江茂向她走了几步,“如你所言,如今的我除了聊胜于无的催殇碎片在身,根本做不了什么,那你强留我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你习惯了有一个叫江茂的师妹相随左右,但我总是会先一步离开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屐齿敲在光滑的砖石上,夏无弃的心也震个不停。
玄朔帝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江茂惊才绝艳不在你之下,却被扶溟划为那个注定要死的祭品。”
“你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圣人,我就不能留你在身边吗?”夏无弃眼睫颤动一下,“你说我只是习惯你活着,倘若有一日我死了,你可会用一句‘不习惯’敷衍了事?”
她的追问将江茂的心狠狠钳住,印象之中夏无弃从来不曾有过这样近乎委屈的话音,哪怕到了被刀抵着命门的境地,也是凛冽而坦荡的。
“师尊为抵御浊海与天道做了交易,但她已经不在了,你也已经应劫,谁能说那祭司祭品的预言还一定作数?我要留你自然有千百种法子,你有什么可怕的?”
回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对,我怕了。”
江茂此言平淡且自然,几乎淹没在渐响的雨声里。
“夏存意,重新找一个能和你并肩而战的人,别盯着我不放了。”
她绕过夏无弃向门外走去,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臂。
此时,夏无弃那双浅色的眼里此时盛满的情绪,让江茂不敢再看,毁灭般的渴望一层叠着一层,蒙蔽了最后一分犹疑。
“你想也不要想。”
江茂执意要挣脱,抬起手臂一拧,但夏无弃没有松开。江茂一咬牙,灵气顺着夏无弃的手心刺入她的经脉,试图打入某个穴道使她脱力。熟料夏无弃也同时调动了万物生,阴阳两极猛烈对冲,一股震荡猛地袭来,两人重心失守向后倒去——
下意识地,江茂想要抓住什么稳住平衡,却将床头的舆图扯落。
舆图后面不是墙,是一柄剑。
剑身垂直挂着,人躺在床上时它会以近似处刑的姿态悬于头顶,森然可怖。
那是江茂的本命剑,法心。
此剑在世上仅仅剩下捕风捉影的传说,没想到会挂在这里。江茂在震惊后,眼神中闪烁凄惶之色。
“把这样的凶器悬在身边睡觉,难道不会噩梦缠身?”江茂问,任凭夏无弃一条腿跪在床边,跪在她膝盖旁。
最后,江茂一只手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张开,虎口轻轻抵在了夏无弃的咽喉,让她抬头。
夏无弃反握住她的腕骨,江茂才看到她手上带着灼烧伤疤的、来自法心的剑痕。
此时两人的手掌心都跳着对方的脉搏,相识十余年似乎从未有过这般亲近,却也从未如此无话可说。夏无弃额前的发丝顺着江茂的手臂滑落两侧,如一只变形疏漏的茧将身下的人囚困其中。
“夏存意,你疯了吗?”
风刮得不留情,大有将所有被虫吃得千疮百孔的、却赖在枝头不肯走的残叶尽数扯断的势头,又有阵阵冷雨敲窗。她半仰半坐于这昏暗的一隅,一寸一寸描摹过夏无弃的容颜,与她视线相抵的刹那,飘摇不定的神思忽而落了锚。
“让我噩梦缠身的不是法心。”夏无弃声音发哑,开口全是苦涩,她透过江茂的双眼看向更遥远的何处,“是你本该比我更值得拥有这一切。”
她身上一如既往的梅香和冰片的气息,在雨水的摇荡中和青苔同生,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这房间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