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指节修长的手,大概是沈琛全身上下唯一看起来不那么完美的地方,因着长期不见光,肤色比常人更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青色血管在皮肤之下异常清晰分明。
甜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还记得那次晨跑时问到他为什么总戴手套时的不愉快,下意识地想后退,却撞到了茶几脚。
“小心。”
后腰被他牢牢扣住,是那只未戴手套的右手,明明隔着毛衣与校服外套,甜甜却还是觉得触感更真实了。
她上身微仰着,睫毛轻颤,视线撞进他漆黑的眼底。原以为会就此沦陷,谁知沈琛竟在瞳仁微缩过后毫无预兆地将眼一阖。
这是什么操作?该在这种时候先闭眼等对方吻上来的,难道不都是女主角吗?这家伙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主动出击的那方。甜甜瞧着他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眉心,以为他是在做心理斗争,御姐之魂燃烧,当即潇洒一勾唇,缓缓踮起脚,一寸一寸地贴近他……
可就在只差最后半寸之遥时,沈琛那黑曜石般的眼又骤然睁开,折射出清冷浚淼的幽光。非要做个类比的话,甜甜觉得此刻与他对视的惊悚程度,大概跟大学结业考试时才刚刚拿出小抄,却猛然发现监考老师就站在身后盯着自己差不多。
这么近在咫尺、四目相对着又僵持了几秒钟,甜甜看他完全没有吻上来的意思,脚尖也踮得累了,终于放弃地落下脚跟,撇撇嘴,小声嘟囔:“搞什么嘛,欺骗我感情……”
也不晓得沈琛有没有察觉到她刚才的意图,只是垂眼静静地凝视她片刻后,语调沉稳而平淡地吐出一句话:“那房间被你布置成了高中教室的样子。”
闻言,甜甜先是一愣,随即气得一把推开他,后退怒视他。
“你还说你没进去过!”
可令甜甜万万没想到的是,沈琛这一次却没有选择立在原地,而是一步步走近她,而后抬手,抚上她的头顶,温和流淌的目光中有足以溺毙她的波光。
“因为母亲的阿尔茨海默症不得不一直扮演高中生,许多事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做,有时难免会觉得遗憾吧。”
“你怎么……”她呆呆回望他的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事实上,两年前由木落扛包参与的那场大学毕业旅行,甜甜是半途而废的。父亲一通电话打来,说母亲忽然中风,当她买机票连夜赶回市里时,手术已经结束。万幸的是母亲逃过了瘫痪的严重后果,生活能够自理,可随之而来的后遗症却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极大困扰。这位母亲的记忆与情绪都出现了障碍,她的记忆回溯并停滞在了女儿高三住校的那一年,且极易为一点小事而感到焦躁不安。
甜甜和她父亲曾试图让她接受女儿已经大学毕业的事实,为其重拾被遗忘的四年时光,可每当第二天醒来,父女两人就会发现前日做的全部努力都是徒劳。久而久之,他们都放弃了改变她认知的希望,甜甜转而选择改变自己,搬出家里,租住公寓,买了黑板课桌将公寓的客卧布置成自习教室的模样,每天六点半放学时间与母亲视频,让其安心。而每周六上午准时收拾“行李”回家,周日晚上再穿上校服离家去学校“晚点”,也正是甜甜仿照自己高三那年生活的一部分。
这本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可甜甜心里却要着强,从不对人提及。
在木落前面,她是无所不能、无往不利的霸气学姐;在路迢面前,她是自由恣意、无拘无束的“一颗糖”;在其他外人面前,她是年纪轻轻就小有名气的网红段子手,仿佛只需要每天在键盘上轻轻松松敲几下,就可以坐等广告流水哗哗进账了。
甜甜总记得自己初涉全职段子手这条路时的孤立无援,那时还没有志趣相投的路迢,木落在她眼中只是学弟,是还要指望着自己的后辈。而那些她真正想要从他们口中得到肯定与鼓励的家人呢,就连最亲的父亲,都不曾真正理解、支持过她,所以她暗暗发誓,自己要过得比任何人都更逍遥快活,自在洒脱,才对得起独自一人咬牙吃过的苦。
甜甜爱她的母亲,谈不上委屈,更没有怨怼。唯独感到可惜,可惜自己本可以在图书馆中取一本有缘的好书,消磨上整日时光;可以在咖啡馆里点一杯卡布奇诺,随手记录傍晚霞光带来的灵感;更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归期不定的旅行,在万里路上收集素材,她想去的地方,想见识的风土人情太多太多了……
然而两年下来,她却渐渐习惯了只在S市生活,习惯了在背包中放上一件旧时的高中校服出门,习惯了用每天下午五点的闹钟提醒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立刻折返公寓……或许沈琛说得对,她心中不是没有遗憾的。
“抱歉,我不是有意窥探你的隐私。”沈琛看她眸光几番变幻,终究撤开了手,低声道歉,“只是没想到会从这件校服上读到你的记忆。”
“……你说啥?”甜甜这人脑袋一转不过弯,说话就容易带出东北大碴子味。
沈琛嘴角上挑,问她:“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总戴着一副手套吗?”
“是……不过我现在更想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从校服上读到记忆?她真看不出沈琛还是个奇幻文学爱好者。
“去博物馆吧。”他说。
“现在?”
“对,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