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彰微微压低眉眼,看着晴因为紧张而逐渐失去血色的脸颊,一字一句地复述出那个在十年前让他错愕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消息。
“那个笨蛋去纽约念高三了,让我转告你一声。”
“晴。”仙道彰看着她这个样子,原本因为想起往事的那些复杂情绪通通变成了无可奈何,于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了下来,“我一直以为,在那段偶尔斗嘴、一起喝冰镇汽水的日子里,我们至少算得上是不错的朋友。甚至,”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那么一点点默契的。”
“所以能不能告诉我,当年那个十六岁连一声‘再见’都不肯当面跟我说,就这么一声不响地逃到大洋彼岸去的小骗子……到底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决绝?”
这样一个问题,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仙道彰扔到了她面前。
十年前那个独属于青春少女的,早就在某个夏日傍晚悄然崩塌掉的心事,被他用温柔而强硬地撕开了一角。
也对。
站在他作为“朋友”的立场上,她那样不告而别的行为确实是很伤人的。
可是,一股不可遏制的恼怒还是从她心底涌了上来。
“如果你觉得我那时候不告而别伤到了你,那么我道歉。”晴没有给自己留出什么思索的时间,流畅得像背诵一段早就排练好的台词那样说道,“那时转学到美国有太多手续要办,时间太赶,我没来得及一一道别。可是,我们那个时候的关系,也还没有到非要当面告别不可的地步吧?”
她刻意忽略了十六岁那年,湘北惜败海南的那个雨夜,是他背着她一路跑去医院看脚伤;她发烧的那一晚,又是他在流川家守了她整整一宿。她也刻意忽略了,陵南惜败海南那天,是她跑到他们更衣室门口,把肩膀借给了累到无力的他。她甚至刻意地不去想,全国大赛前夕,他们是怎么在他的"秘密基地"消磨掉了一整个上午;又是怎么在海滩音乐会上大闹一场,手拉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在带着海腥味的晚风里。
“我们不过是因为小枫、因为县大赛才有了那么些交集。严格来说,我们不过是比一般同学稍微熟一点的朋友而已——这样的关系,真的有什么非要当面话别的必要吗?”
在晴这流畅到冷酷的反问之下,无论在那种情境之下都不会失控的仙道彰,脸上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点点受伤的表情。
晴怔了怔,低下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抱歉。”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他们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突然,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旁边弱弱地插了进来:
"那个……请问,你们吵完了吗?"
仙道集团那位总是笑眯眯的公关部长,正举着一只手站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进退两难地堆着一脸尴尬的笑。
“相田,怎么了。”
仙道抹了一把脸。再放下手时,他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带笑、无懈可击的社长面具。
“社长,本来今天高尔夫俱乐部的行程结束之后,我们晚上就可以回国了。”相田一边汇报,一边不自觉地把眼神朝晴这边游移了一下,“不过,令尊和令堂好像刚好也来了纽约,希望您今晚能跟他们见一面。”
“我知道了,相田。告诉他们,我晚上会过去。”
晴那句对于他们关系的定义,像一把锋利的刻刀,果决干脆地在仙道彰的底线上划了一道。看着她那抗拒的姿态,仙道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好在相田及时出现打破了此刻的僵局。
仙道彰冷静地跟相田对好接下来的行程之后,看着依然僵坐在藤椅里的女人,没有再去逼迫她,也没有再提起刚才那个被她直接画上句号的话题。他平静地笑了笑,语气恢复到他们在老钱酒会上那种优雅到有些造作的社交距离,“那么,流川记者,明天的专访稿就辛苦你了,我先失陪。”
说完,他没有半分犹豫地转身离开,把那个在长岛夕阳里看上去格外单薄的倔强女人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