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不在鞭上,”伊莉丝说,“在我手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鞭影如同银蛇出洞,撕裂空气,直取对方面门。伊尔侧头避开,长刀贴地横扫,逼得她后退半步。
他出手极快,每一刀都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浸淫杀伐多年的灵魂。
缠斗几回合后,伊尔逐渐占了上风。他刀势狠厉,招招直逼要害,伊莉丝左支右绌,银鞭几次绞上刀身都被震开。
她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喘息声渐渐变重。
“你连这具身体都使不好,”伊尔在挥刀的间隙轻笑,“还妄想替别人主持公道?”
伊莉丝咬牙避过一刀,银鞭如游蛇般绕向他的持刀手腕。伊尔及时撤手,刀锋回转,削断了她颊边一缕碎发。
“当年我许愿的时候,不想变成这样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逼近,“我想要的,仅仅是那个王位。可你,是你!把我逼成了我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
“错!”伊莉丝喘息着,银鞭在手心转了个方向,“你不敢承认,你之所以恨我,是因为我做了你不敢做的事。”
伊尔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抛掉公主的身份,抛掉自己的名字,抛掉所有不堪的过去……以为这样就能重新开始?”伊莉丝缓慢地调整着呼吸,目光牢牢锁住对方,“可你扔掉的,不只是痛苦。你把当年的那个女孩也一起扔了!”
伊尔的刀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不是王,你一无所有,”伊莉丝一字一句道,“除了一个空壳子。”
短暂的死寂。
然后伊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扭曲的快意。只是一种空茫的、什么也不剩了的笑意。
“说得好。”他低声说,提刀再次冲来。
这一次,伊莉丝没有再退。银鞭的长处是距离,短处是近身。
而伊尔此刻距离她不到三步,已经到了刀锋与鞭身交缠的极限距离。他显然算准了这一点,打算在近身缠斗中一举了结她。
但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咽喉的瞬间,伊莉丝忽然松开了握鞭的手。银鞭没有坠落——她反手抓住了鞭身中段,借着上臂和肩胛的力量硬生生改变了力的方向,将整条银鞭如同一道绞索般缠上了伊尔的手腕!
“你——”
刀脱手了。银鞭收紧的瞬间,顺势绞住了他整条右臂。
伊莉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借着那一绞的力量欺身而上,另一只手从大腿上摸出一柄短刃,干脆利落地抵在了他的颈侧。
血珠渗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
伊尔怔怔地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如同风暴尽头残云般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伊莉丝的刀锋没有落下。
他们隔着一线刀刃的距离对视了很久,久到阳光又悄然挪动了一寸,彩窗滤过的红光从伊尔的脸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像在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
“我不杀你,”伊莉丝收回刀,退后一步,“你已经被当年的自己杀死了。”
伊尔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银鞭绞出青紫淤痕的手腕,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始笑。那笑声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井水,漾开细碎的涟漪,然后很快便沉寂下去。
……
伊莉丝把瑟恩的妹妹从长椅上解下来时,小女孩趴在她肩上哭得喘不上气。她一遍遍拍着那小小的脊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同时抬头环顾这座空寂的大教堂。
阳光依旧透过彩窗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斑斓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血腥混合的气息,但这片空间本身,却依旧如千百年前一样,沉默而宽容地容纳着所有发生在它身体里的事。
伊莉丝抱着孩子走出大教堂时,外面下起了雨。
雨丝落得很细,像一层薄纱从天幕上垂下来,轻轻覆在遍布残垣断壁的废城中。断墙上的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远处未被完全烧毁的钟楼矗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个倔强的、不肯倒下的脊梁。
洛兰靠在大教堂门外的廊柱旁,身上几道刀伤正在往外渗血,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但他还站着——没有倒下。
伊莉丝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我们回家。”她朝他伸出手。
洛兰抬起眼睛,雨水落在睫毛上,又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话,握住了她温暖的手掌,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进王都废墟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