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节那晚,艾尔瓦德罕见地没有刮风。
伊莉丝和赫克托尔并肩走在熙攘的街市里。火光从两侧店铺门前的灯笼和烛台中倾泻而出,将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映着行人脸上的笑意。
“记得上次过灯节还是在梅尔基亚。”伊莉丝捏着一串裹满蜜糖的烤果仁,含混不清地说,“那天你爽约了。”
赫克托尔走在她身侧,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显得异常柔和。
“不会、有下次。”他说。
伊莉丝弯起眼睛笑了:“难说。”
前方人群里挤过来一个小贩,怀里抱着满满一筐用彩纸扎的灯花,一边吆喝一边往行人手里塞。伊莉丝侧身让了让,视线落向远处——夜色中,城中那座巨大的灯架正在被点燃,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就在她偏头的瞬间,一个声音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落在她耳边,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伊莉丝。”
女人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缓缓转回头,看见人群外围的阴影里,伊尔正靠在一根灯柱旁,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恰巧路过。他手里捏着一朵纸扎的灯花,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赫克托尔几乎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手按上了剑柄。
“别急,”伊尔抬了抬眼皮,看向赫克托尔,“我只是来送个信。”他转向伊莉丝,从袖中抽出一角布料,随手抛了过来。
伊莉丝下意识接住。那布料触手粗糙,边缘磨损,衣襟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是她将瑟恩的妹妹送到洛兰那里的那天,女孩穿的那件。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孩子很可爱,”伊尔微笑道,“我来通知你她现在不在洛兰那里了,在我那儿做客呢。你放心,我招待得……还算周到。只不过,她大概等不了太久。”
伊莉丝攥紧了那块布料,指节泛白。
“你要什么?”
“简单。”伊尔将灯花随手一抛,转身朝黑暗中走去,话音随夜风飘散,“命运之书。三日后,王都大教堂。一个人来。”
他走了几步,又侧过头,补了一句:“对了,那本书……你最好没翻过。否则,那将成为你这辈子最难忘的回忆。”
人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周围的人群依旧喧闹,仿佛方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赫克托尔的剑已经拔出了半寸,被伊莉丝按住了手腕。
“别追。”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他既然敢来,就不怕追。”
赫克托尔看着她手中那块布料,沉默了片刻:“……我陪你去。”
“他说了,一个人。”
“那你、你真的要去?”
伊莉丝望着伊尔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回答。远处,那座巨大的灯架终于被完全点燃,火焰呼地一下窜上夜空,将满城灯火映得如同白昼。人群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起,一波接一波,淹没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去。”她说。
——
三日后,王都大教堂。
大殿空旷,穹顶高远,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落,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斑斓的色块。曾经辉煌的圣坛蒙了一层灰,圣母像的脸庞被岁月蚀得模糊不清。
伊莉丝推门走进来时,皮靴敲击石地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得格外清晰。
“你来了。”
伊尔的声音从圣坛方向传来。他坐在祭坛边缘,双腿悬空晃荡,姿态随意得像个在等伙伴玩耍的孩子。他的脚边,瑟恩的妹妹被牢牢捆绑,嘴里塞着布团,小脸煞白,看见伊莉丝时拼命摇头,呜呜地发出声音。
“书带来了。”伊莉丝将手中的羊皮包裹举了举,“放人。”
伊尔从祭坛上跳下来,缓步走向她。他看了那包裹一眼,却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反而落回伊莉丝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旧物。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他忽然说。
伊莉丝没有回答。
“你看我的眼神太干净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你根本不记得她做过什么,甚至不记得她是谁。她把所有罪孽都甩给了你,自己躲进一副干净的皮囊里重新活了一回……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