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请观音来,却不是想让观音教,只是借观音把红孩儿送去普陀山罢了。普陀山除了观音之外,还有韦陀菩萨常去,那里还有韦陀开的道场,说能教化众生。
我见到如今的红孩儿,才知道韦陀是如何教化的。
显然牛魔王对这种教化很满意,他对上六耳的质问仍旧很坦然,他说这世道容不下天天只想唱歌的小妖怪,早让他受些皮肉之苦,也好过哪天灰飞烟灭。
六耳笑得更讥诮,她又看向罗刹女,说你这个当妈的也这么想?
罗刹女的表情竟也没有几分愧疚,反而望向红孩儿,眸子里还带着一点温柔,她说我在火焰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红孩儿,我想小时候的他很乖的,可惜孩子总是会长大,他长大了就一心想要跑出去。他若只是跑出去随便看看也就罢了,他还想唱歌给三界所有人听,他的脾气又大,谁说他几句不好就要动手跟人打架。那外面的世界这么危险,我得让他知道,还是家里最好。
「是不是啊,红孩儿?」
最后这句话,是罗刹女温温柔柔的问她儿子,我见到红孩儿的身子重重一抖,胳膊砸在桌上,震歪了几只筷子。
红孩儿又是一惊,他下意识飞快伸出手,摆正了自己撞歪的筷子。
然后再小心翼翼的打量罗刹女。
罗刹女露出了满足的笑意,她说我儿真乖。
见到这个笑容,红孩儿才从条件反射中清醒过来,两行泪从他的眼里流下,他转望六耳,颤声道:「姐姐,你救救我吧。」
六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姐姐会带你走的。
这话说出来,罗刹女当即变了脸色,牛魔王倒是还很镇定,他转望我道:「斩出的身外身,是跟你心念相反的吧?」
我没有搭话,我看向他,想从他身上看出五百年前平天大圣的模样。
毕竟是故人,我虽没能见到牛魔王当年的风采,他却从我的眼神里见到了答案。
芭蕉洞里再次沉默下来,气氛无比凝重,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杯中的酒仿佛随时会凝结成冰。
半晌之后,老牛才叹出口气,他说好,能跟着你,或许也是他的造化,就让他跟着你!
这话似乎还没说完,罗刹女的声音就咬着话音的尾巴响起来,她说凭什么!我的儿子凭什么要跟别人走,他只能跟着我!
罗刹女又冷冷扫过我们这群人,她道:「猴姐,咱们姐妹一场,你来我好生招待你,我连这头只知道出门浪荡的牛都给你找回来,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刚才芭蕉洞里多体面,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我这样活着不好吗?我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要你可怜,我有儿子已经够了,我好得很。你现在转身就走,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风凭借力,送你过火山。若是你执意要插手我的家事,芭蕉扇在我这,我不出手,谁都别想走,我儿子自会站在我这……」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稳,罗刹女的声音有点尖锐,几次徘徊在破音的边缘,但她的目光却很坚定,身子前倾,脚步一动,就要去拉红孩儿的手。
红孩儿下意识躲了躲。
罗刹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目光闪烁,不可置信的望着红孩儿,额头上绽出了两根青筋。
接着她的声音如尖锐的飓风般呼啸而起,利喝道:「你躲什么躲?」
这声吼似乎震动了与罗刹女元神相连的芭蕉扇,整个洞府里没来由卷起一阵狂风,此前所有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酒菜掉在地上,桌椅散落一旁,牛魔王皱着眉头去洞外站定,半点都没有理罗刹女的意思。
无论是安慰,还是劝阻。
于是这个陷入死寂的洞府里,就只剩下一个妖到中年,忽然失去了一切的女人。她孤零零站在芭蕉洞中,外面没有她出手主事的地方,家里是精神出轨的丈夫和叛逆的儿子。
她每天能做的,就是呵护自己仍旧明艳的脸庞,假装青春还未逝去。
或者就是用尽一切力气,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这稻草就是红孩儿。
六耳轻轻把红孩儿拉到身后,我随即站起来,挡住了罗刹女的目光。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要哭,又像是想杀了我。
我没在意这些,我只是伸出双手,紧紧抱了她一下。
罗刹女的身子很僵硬,甚至还在颤抖,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这些天我不走了,我留在火焰山陪你,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当年的花果山。
罗刹女忽然不抖了,接着哇哇大哭起来。
那天饭是吃不成了,但好消息是红孩儿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稻草是救不了命的,只是当时在河里快被淹死的人不会记得。
罗刹女大哭一场过后,终于清醒了几分,她同意让六耳带红孩儿暂时离开火焰山。
当她望向红孩儿的时候,无论目光是愧疚是不舍还是心痛的怜惜,她发现红孩儿都想躲。
罗刹女心里涌上一瞬间的邪火,又在下一个刹那冷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