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蝎子被吵醒,就会习惯性的把用来当枕头的土块埋在脸上,闷声闷气说,再睡一会儿,就多睡一刻钟,一刻之后你再叫我嘛。
偶尔金蝉累了,会问蝎子,说我们究竟为什么这样努力修行啊?我们还能破土吗?这里又为什么要让我们有灵智,如果有灵智只是为了让我们能感受到深埋土中的痛苦,那我宁愿从来没有清醒过。
蝎子沉默很久,说死知了,我唱歌给你听吧。
蝎子没有唱歌,蝎子曾经听过一段琵琶,她用她的声音模拟琵琶弦动,转轴拨弦三两声,四弦一声如裂帛,金蝉静静的听了许多年。
那时他们从没见过对方的样貌,金蝉说,如果以后我们有缘相见,你取个道号做琵琶,那时我就知道是你啦。
蝎子摇着尾巴,很开心,她说我记性不好的,你就叫金蝉,不许改名。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蝎子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记性不好,从金蝉,到江流儿,十世轮回,每一世自己都记得他的名字。
所谓青梅竹马,莫过于是。
很多年以后,金蝉游走在灵山之中,某次攀上灵树,恰逢如来讲经,无数梵音灌入脑海,于是灵山就多了一位如来的二弟子,唤做金蝉子。
那时金蝉还很年轻,他妖生中最长的一段经历,还是深埋土中的时候。
师父告诉他,灵山里有千般造化,万朵金莲,还有长生不朽的谜题,人间因果的难参,够你消磨一辈子。
金蝉参了很多人的因果,黄小鼠也好,人间百态也罢,他总是会时时想起自己的因果。
那些年的寂寞与闲聊,那时节地下的一只小蝎子。
其实金蝉离开的时候,喊过蝎子,他说我要走了,我要去上面看看,我觉得我可以破开灵山的土啦。
隔壁岑寂无声,蝎子似乎还把脑袋蒙在枕头里睡觉,金蝉笑了笑,他想:好吧,等我从地上回来,再给蝎子一个惊喜。
没有想到,金蝉再次回来的时候,地底已经空无一物,曾经被小蝎子当成枕头的土块,也早已崩碎成一地残渣。
「我有许多同族,都被抓去入药了。」
这句话冲入金蝉的脑海中,他深吸口气,决定把自己的朋友找出来,他不想让自己的朋友成为灵山的螺丝钉,为药物行业耗光自己的一生。
那些年里,金蝉笑呵呵的去各个殿里打招呼,清扫或者听法,无处不见他的身影。
可入药的蝎子都泡在水里,无法发出琵琶声,他认不出谁是自己的朋友。
灵山的夜也如凡间一样深沉宁静,繁星满天,适合饮酒。
只可惜灵山没有酒喝,金蝉呆呆的坐在雷音寺的顶端,他想: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救她呢?
那天晚上金蝉终究是想出了办法,金蝉跃下雷音寺,他觉得只要让灵山不再拿蝎子入药,自己的老朋友,当然不必受这样的折磨。
灵山说众生平等,蝎子自然是众生之一,为何要受这种苦难?
金蝉子到如来身前也是这么说,一力要求如来撤销以生灵入药的方式,更不必说这些生灵里还有很多已经开启了灵智。
如来答应了,不过如来答应的是未来。
如来告诉金蝉子,倘若这世间只有一个灵山,那自然是要讲道理的,而当这世间还有天庭,灵山的首要任务,就成了传道,既然要传道,制药是少不了的。
当天庭不再,生灵便得大解脱。
这期间总要有人牺牲,佛陀也不是没有牺牲过,割肉喂鹰三界皆知,蝎子们不过是泡一泡,又有什么大不了。
金蝉据理力争,说佛祖割肉喂鹰是自己的事,蝎子愿不愿入药同样是她们自己的事,无法强迫她们自愿。
这番争论还没有结果,灵山上就出了事。
一只蝎子贼跳脱,从药水里被捞起来的时候,忽然睁开了双眼,蝎尾高高扬起,乌光快如惊鸿,刹那间刺中了罗汉的手臂。
罗汉缩手间,这只蝎子就跃至半空,把所有药罐都砸了个稀碎。
这事传到山顶的时候,金蝉哈哈大笑,说强人所难,总会自食其果。
那时的金蝉还很年轻,会为了自己的朋友而振奋,所以金蝉也没有想到,这事并没有引发灵山的变革,而是发动了更大的力量,把蝎子抓了起来。
这只蝎子,自然就是琵琶。
金蝉去探望琵琶的时候,琵琶还带着笑,她说死知了,我听说你在找我啦,算你还有良心,不过我也不用你救,我自己就能逃出来,我厉害吧?
金蝉苦笑着,说你这叫逃出来了?
琵琶沉默片刻,又笑道:「至少逃个痛快。」
这是金蝉第一次见到琵琶,是在灵山的镇妖塔里,隔着层层禁制,看不清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