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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第2页）

办公室又安静了。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着的白噪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进度条还卡在百分之七十三，她看了一眼，没有去管它。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两只脚搁在桌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母亲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那年她高考完报志愿，所有人都说学文科好、说女孩子适合做管理、说科研太苦了不是女孩干的事。她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晚饭后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就写着这句话。她把那张纸条夹在日记本里，后来日记本不知道放哪儿了，但这句话从来没有忘过。

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她刚才对周文哲说的那些话，和母亲当年对她说的，几乎是同一个意思。只不过母亲说的时候是温柔的，她说的时候是冷的。她不知道怎么把这种话说得温柔。她的温柔像一块埋在很深处的矿——知道在那里，但挖不出来。

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橘黄色变成了冷白色，久到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从百分之七十三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七，久到那杯凉透的茶被她在无意识中一口一口喝完了，只剩一个空杯子和一个湿漉漉的茶包。

然后她做了一个人意料之外的动作。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最上面是一条写着“下周组会议程”的待办事项，已经过期两天了没有删。她往下滑，下面是一些零散的想法——有的是关于实验的，有的是关于数据处理的，有的是某天深夜睡不着时随手打的几行字，写的是“开篇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决定开口说话她的第一句话是对谁说的”。

那是她断断续续在写的小说的开头。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第N章提纲——

一个人放下了电话以后，坐在办公室里。

她想起来了母亲说过的话。

她打开了备忘录。

她决定开始写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第一句话是：有些仗不想打了。

但不想打不等于认输。

不想打只是——选择了另一场仗。”

她写完以后看了一遍，觉得不够好，但也没有改。她知道第一稿永远不够好，第一稿的意义有。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跑到了百分之百，弹出一个完成提示框。她关掉提示框，把脚本的结果导出来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数据符合预期。

然后她又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在刚才那段提纲下面又加了一行：

“这个人的名字叫夏天。”

她想了一下，删掉了。

又想了一下，重新打了一遍，没删。

她把手机放好，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关了电脑，关了灯，锁了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很黑，她走了几步以后摸到了墙上的灯开关，按了一下。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惨白的光把走廊照得纤毫毕现。

第二天下午两点，夏天在学院的小型学术论坛上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报告。讲的是她最近那篇被NatureMaterials审稿中的论文核心方法。报告结束后提问环节，化学系的胡教授举手问了一个问题：“你的界面反应动力学模型里用的活化能参数是从文献里引用的还是你自己拟合的？如果是拟合的，拟合优度是多少？”

全场大概四十个人，安静了一下。胡教授以提问尖锐著称，他的问题通常目的很明确让你当众承认自己的数据不够扎实。

夏天站在讲台上，手没有发抖。她看了一眼PPT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个二维码，链接到她所有的实验数据和代码仓库。

“活化能参数是三组独立实验的加权平均值，拟合优度R方等于零点九九四七。原始数据在我的GitHub仓库里，文件名是activation_energy_fitting_v3。ipynb，第几段cell里有完整的拟合过程和残差分析。”

胡教授没有立刻接话。

夏天补了一句：“如果您对拟合方法有疑问可以直接看代码注释，每一步都标了参考文献。”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下。胡教授的表情没变，点了点头放下了手。

陈小雨坐在最后一排，在手机上给周桐发了一条消息：“师姐刚把胡教授怼回去了。周桐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鼓掌。”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的门。

门上贴着她的名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夏天博士后”。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