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没追问。他走进来两步,目光扫过谢东的桌面——几个电脑窗口、摊开的法条、空咖啡杯、卷起来的袖口。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中间那个窗口上。
策略备忘录。他看到了那十八条路径。
十八条。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行被加粗了,有些标了红色高亮,有些后面拖着一连串的证据编号。他没有凑近看具体内容,但光是那十八条整整齐齐排列在屏幕上的样子,就已经够有冲击力了。
十八条攻击路径。十八条对应的防御方案。
陆远在律所干了六年,主要做商事仲裁。他见过很多认真准备案件的律师,但把对方可能走的路全部分析到这个程度的人,不超过几个。
“你这案子什么时候开庭?”他问。
“还没排期。”
“那急什么,明天再弄。”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陆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马克杯放在谢东桌上——里面是热的,刚从茶水间倒的——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响动。
陆远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某个商事案件的财务数据。他没有点开它。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了浏览器。
历史记录里有一条链接,是三天前看的。那篇论文——被撤稿的那篇。点击量已经超过了八万次,下面的评论区像一锅沸腾的水,不断有新的气泡冒上来。
他看了一眼那篇论文的标题。
然后他退出了浏览器,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桌上。
他看着面前的Excel表格,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上的一个空白文档。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打字。
他自己的东西。
他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是否都应该出现在那个位置。打了大约十分钟之后,他停下来,把文档保存了,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日期格式的数字,六天前的。
他关掉文档,拿起了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Excel表格重新打开。
办公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安静,只剩下键盘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谢东那边的键盘声还在继续,稳定而密集,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雨。
陆远看了那扇关着的门一眼。
他把自己的文档又打开了一遍,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字,然后保存,关闭。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材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