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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第2页）

这句话的措辞很精确。他没问“你为什么站在窗边”，也没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他问的是“你为什么在这里”——在这个实验室里，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连空气都开始凝固的时刻里。

夏天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被试剂灼伤后留下的淡色疤痕。

“因为有人等着我。”

谢东愣住了。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东西。那不是她在学术报告上回答提问时的精准。那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声。

她抬起头，目光从手指移到窗外。

“我妈走的时候也是半夜。”她说。

谢东没有动。

“她教初中数学。教了二十七年。”夏天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实验报告的摘要，“最后一学期带的是初三毕业班，中考前两个月查出来的。胃癌。她没住院，因为她说住院就没人给那帮孩子上课了。每天上完课去医院打针，打完针回学校改作业。”

窗外又起风了。百合花的花瓣被吹落了一片，飘飘荡荡落在窗台上。

“最后一晚我在病房陪她。凌晨三点。她突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夏天转过头来看着谢东。灯光在她的虹膜里折射出一小片亮斑。

“她说，坚持住，不然这里的冬天太冷了。”

谢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三十分钟过去了，也许更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律师，他知道怎么在法庭上用几句话击穿证人的谎言，怎么用一段陈词让陪审团沉默。但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满是试剂味的实验室里，面对一个穿着旧卫衣的博士后，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都失灵了。

“走吧。”夏天先动了。她关掉窗边的台灯，实验室暗下来，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太晚了。”

“嗯。”

两个人走出实验室。夏天锁了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们并排走在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谢东停了一步。

“夏天。”

“嗯。”

“以后有事可以打电话。”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谢东面前提到母亲。

谢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站在路灯下的阴影里他的脸上大概有一种他自己感觉不到的表情如果被拍下来他自己看到可能会觉得不太像自己。她站在离他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背靠着实验楼的墙壁灰色的卫衣在路灯的光里显得颜色更浅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两米距离在平时大概是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但在凌晨三点的实验楼门口这个距离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