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俞琳难得睡得很沉。
或许是昨天喝酒喝太多,也或许是在张旭东那儿出了口恶气,心里舒服了许多,总之一夜无梦。
第二天她照常早起做了鸡蛋饼,看顾方兰吃早饭,喝苹果水,然后像之前无数个清晨一样,迎着朝阳骑自行车去厂里。
只不过,今天她首先需要去的不是工艺科,而是劳资科。
时间太早,劳资科只有一个小高来了。小高和孙庆涛关系不错,所以连带着对俞琳印象也挺好,还关心了她几句。
“我们谁也想不到是你。”小高一边翻看材料,一边签字,面露尴尬和遗憾说道。
虽然俞琳该走的程序早就走了,连劳资科主任王长生也早就签过字,她人微言轻,签这个字也只是一个最终的过场,可她这一个名字签下去,算是给俞琳下岗这件事又增添了一份实感,令她心里发堵。
其实事情的真相是咋样,大家心里都明白。
于是她重重地盖下最后一个戳子后,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俞琳拿着材料跟她道了声谢,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翻抽屉:“等会儿等会儿,俞琳你先别走,我给你几个巧克力,我二姑从德国带回来的……”
俞琳再拒绝,场面就更尴尬了,只好抱着材料,站定在小高桌边:“行,谢谢了。”
小高一边翻抽屉,一边跟俞琳闲聊,问她以后的打算。
俞琳勉强笑了笑:“还没想好呢。”
小高刚要说什么,眼睛突然一下子瞥到门玻璃后闪过的身影,马上就噤声了,把几个锡纸包装的巧克力塞给俞琳,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俞琳你快从侧门走吧,王主任来了。”
听到“王主任”这三个字,俞琳目光沉了沉,但没有太大波动。她接过巧克力,跟小高道了谢,泰然自若地朝正门口走过去。
她为什么要躲着王长生?要躲,也是该王长生躲着她。
正好王长生从外面开门,恰恰好和俞琳撞上。
王长生攥着门把手,看到俞琳冷脸站在门里,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尴尬,只是露出机床厂领导特有的亲切笑容,说了一句“哎哟,是小俞啊。咋的,来这儿,有事儿?”
俞琳扯了扯嘴角,并不打算和对方虚与委蛇,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侧身过去了。
王长生脸色僵硬,目光转向小高,小高连忙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瞎翻,挡住了半张脸。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但仍消解不了早春清晨的寒意。
俞琳拿着材料慢慢往位于另外一栋楼的工艺科走去。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她走过这条干净清爽的水泥路。这条路她小时候爸爸就带着她走,妈妈也带着她走。方兰算是一个知识分子,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母亲”和“妻子”,但她给女儿给丈夫的爱半分都不少,多少次她牵着俞琳的手,穿过这条水泥路,去给加班加点的俞洪军送饭?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时光荏苒,俞琳就这样在水泥路和白杨树的见证中长大。
有时候方兰在学校批改作业回家晚了,俞琳自己写完作业,就去车间找爸爸。
别人可能只知道她爸爸俞洪军是轴杠车间里嘴巴最笨、最不会办事儿的师傅,整天只知道和笨重的ca6140车床打交道,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下班回到家,还会静下心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块旧上海机械表,摆弄着细如发丝的游丝。对他而言,车间里长轴的直线公差,和手表齿轮的配合间隙,都是一个道理——机械,容不了一点的粗心和错位。
他曾经告诉俞琳,机械也是有生命的,要很仔细很认真地对待每一次操作。
这样的老技工俞洪军,怎么可能在车间里犯那样低级又致命的错误,导致赔上自己的一条命?
而小时候的俞琳并不能预知未来,她对车间里的一切都好奇,一点都不害怕那些坚硬丑陋的钢铁制品。小学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帮家里修电视机、录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