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她摆着婆婆的架子,给沈青棠立规矩,分明是给了儿媳妇一个登门骗吃骗喝的机会!
姜氏无计可施,私下问刘妈妈:“我怎么觉得……这丫头还挺乐意早起来望山堂请安的?每日站两三个时辰,她也吃得消?”
“乡下人每日天没亮就得下地务农,王妃乡下出身,皮糙肉厚,自然和咱们闺阁养出来的淑女娘子不一样。”
刘妈妈想了许久,又支支吾吾地道,“上回我去寒香院催人,还听王妃和秀珠那丫头说呢,说什么杏酪官燕就别备了,她上太妃的院子里吃两口就是了,还说太妃院子里的燕窝,比公厨熬煮出来的还要滑嫩软糯,好吃得很。”
“废话!这可是白燕产出的燕盏,乃宫中的贡品,千金难求,每月也就送来那么十多盏,我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自然匀她一份,可不给她吃美了?!”
姜氏气得倒仰,连连抚动胸口消气。
敢情人家半点没觉委屈,还成日上她的望山堂打秋风来了!这连吃带拿的,占尽了姜氏的便宜!
姜氏想到几日后还得置办家宴,肉疼地摆手:“罢了罢了,你去传我的话,就说这几日免了晨昏定省,让她老实待在屋里抄经,少来我跟前碍眼。”
刘妈妈帮着捶肩,附和道:“嗳,太妃明智,咱们不和乡下丫头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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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棠不必早起请安,乐得逍遥自在。
虽说望山堂那一盏红枣莲子燕窝汤的确好喝,可天寒地冻,她也更想在屋里头待着,少出去吹风受冻。
这天早上,沈青棠刚撩开暖意盎然的床帐,秀珠便抱着一根画轴,欢喜地钻进了屋子。
“王妃,您快起来,瞧瞧奴婢给您带什么来了!”
这些时日,沈青棠一旦从望山堂回来,就会将她带来的糕点汤品送来给秀珠品尝,早把小丫鬟贿赂得忠心耿耿,一门心思倒戈自家王妃。
沈青棠还仗义,吃不完的早膳拿出去分食,上至一等丫鬟秀珠,下至寒香院后罩房里的橘皮野猫都能分到一杯羹,自然收买了人心。
众人私下议论这位王妃的时候,再没有从前那般刻薄尖酸,偶尔还会帮沈青棠打抱不平,慨叹一句——“你瞧,自打新婚夜后,王爷再没回府。俏生生的小娘子独守空房,实在可怜……王妃也不容易。”
沈青棠洗漱穿衣,摊开秀珠抱来的画轴,欢喜一笑:“是我要的九九消寒图,秀珠你办事真牢靠!”
沈青棠把那一卷九九消寒图摊开,小心翼翼挂到临窗的墙上。
图上绘着一枝枝繁叶茂的梅花树,共有八十一片梅花瓣儿。冬至起,每过一日,就用胭脂涂抹花瓣,为其上色,如此捱过八十一天,梅花画满绯色,寒气渐消的暖春就来临了。
少时,沈父每年外出办事,将沈青棠留在寨子里守候。
临走之前,沈父都会外出顶风冒雪,买一卷九九消寒图,挂在黄泥堆砌的石墙,作为沈青棠的礼物。
“爹爹要出门办事,给咱们青青挣钱买糖吃。青青乖,你跟着许婆婆在家里等爹爹回来,好不好?等青青涂满这些梅花瓣儿,爹爹就到家了。”
沈青棠曾经以为,沈父外出匪寨,是像镇子里的年轻后生那样出去做活,赚钱养家。
直到父亲回家,次次带伤,还将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接回寨中,沈青棠才明白,原是每逢冬日,契丹王庭会集结兵马,入关扰边,烧杀劫掠。
沈父在护送商队回城的途中,也常常帮着边民百姓组建的杂兵队伍,一同御敌护城。
由于沈父御敌有功,赵王时常会派下银钱嘉奖这些草莽英雄,沈父带回家的钱财,便是由此得来的。
沈父接济的流民越来越多,匪寨的人数也从数十人变成了数百人。
在沈青棠眼中,那一座隐居山林的山寨,说是野蛮猖獗的匪寨,其实更像是一群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流民,为了生存,互相取暖,自发修葺筑造的一处乐土家园。
……
沈青棠望着那一幅空落落的梅花图,指尖捏着一只装满嫣红脂膏的胭脂瓷盒,落寞地想:可父亲死了,她没有家了。无论她怎么涂满这一卷九九消寒图,她的爹爹都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