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驴子平生第一次听见有人喊“爹”,大为惊疑道:
“这可不能随便乱喊的,你是谁家的娃子?哪个叫你来的?”
“我妈。”
“你妈呢?”
“昨天死了。”
“你叫什么?”
“雷子。”
乌驴子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
“多大了?”
“十八。”
乌驴子望着这跟自己一个长相的娃子,想起了那次狂风暴雨,再没说什么,就收留下来,从此两爷子一起驾船。无论是兵荒马乱还是平安岁月,他们都守着这清江古渡过日子。
水边日月、渡口春秋,乌驴子渡过世上各色行人,见闻过人间许多奇事,常常一边撑船、一边说笑话喊山歌,在青山夕阳中嘻笑怒骂古今的王者和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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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傍晚,过渡的人已渐稀疏。过河打柴的樵夫挑着柴火回去了,垂钓的渔翁也收起杆子回了家,乌驴子忙活了一天,也感觉累了,就想把船靠岸歇息。
可就在这时,他瞧见下游上来了一串大货船,每条船上都用蓬布扎得严实,不知道里边装的什么。船前头都有二十几条**的汉子拉纤,哪些汉子不像一般的纤夫,一个个体壮腰圆、行动十分敏捷。船尾掌舵的也不像一般的艄公,个个腿臂很白净,都把长辫子盘在脖子上,看样子凶得很。他们也不叫号子,只由领头的纤夫低声喊着:“一!二!一!”,好像当兵的下操一样,拉着一艘艘货船往上游移动。乌驴子数着共有七条,都一一经过了渡口。
他哪里知道,这其实是夷陵中军守备韩岳按照总兵冶大雄的命令,正带着一营官兵乔装打扮、骗过关隘盘查,秘密向都镇土司挺进,要去捉拿田坤如。这乌驴子只是有些纳闷,便朝他们骂道:
“这些牛日的,非要摸到都镇湾去过夜,就靠在这里几好。”
他最希望有上下的船只泊在这里过夜。这渡口白天倒热闹,夜里就僻静难熬,两爷子歪在岸边岩屋里,除了听见水流老虎昂,连个鬼火都看不到。只有泊舟过夜,船工纤夫就会在河滩上烧一堆柴火,叫他过去日白谈经,讲什么盘古的妈是鳖古,向王的爹是老虎,皇帝是猴王变的,五百年前我们都是一家人,五百年后我们又会在一个锅里吃饭。往往一壶酒传着喝、一串鱼烤了吃,快活大半夜。今日真是奇怪,这么晚了还有货船上来,而且一来就是七条,不知道装的什么好货,非要摸到都镇湾区过夜?那乌驴子嘟嘟囔囔骂了一通,便一盘腿坐在甲板上,自言自语说:
“格老子的,今年子赶歌会的人好多啊!比乙亥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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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驴子正要跟儿子讲古,南岸上却又突然出现了一群叫花子模样的人,叫唤要过河。他连忙把船摆过去,那群人就一拥上了船,约莫二十几人,把船压得一歪一歪的。一个青年站出来交了过河钱,乌驴子好像面熟,就嚷嚷:这么多人,怕出拐哟!那青年一边帮忙解缆、一边说:
“我们着急赶路,快开船吧!”
那撑篙的壮汉却很热心,在前头把竹篙一点,船就离了岸。当渡船划到河中间的时候,危险果然发生了。江中激流把船冲向下游,临近一道激流险滩,如果不立即挽回,连船带人就会像箭矢一样射出去,撞得粉身粹骨。眼看就要出拐,那乌驴子倒划桡片也止不住、脸上胀得通红,船头的壮汉用竹竿拼死也顶不住,就有些惊慌。
就在这时,突听得那青年一声吆喝,山花子们立刻分成两排跪在船舷,俯身展臂拼命划水,口里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吼叫。一时浪花四溅、吼声如雷,直惊得河谷里山鸡乱飞、猴子怪叫、獐子麂子一阵乱跑。
渡船在激流中挣扎了好一阵,终于摆脱困境,接近北岸,河谷渡口的紧张空气渐渐平静下来。乌驴子喘了一口粗气,刚想感叹一番,可接下的一幕更让他大吃一惊。
一阵迅疾的马蹄声鼓点般地在山谷里猛烈擂动起来。
几声嘶鸣,一路烟尘,四个王府骑兵沿着山脚官道奔驰而来,他们在北岸码头勒住马首、翻身跳下马来,凶杀恶神般地守住了渡口。接着,又有一队步兵从后面飞奔赶到,分成两列在码头上夹道而立。
乌驴子父子俩都愣住了,山花子们也有些吃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那青年暗暗数了数对方的人数,心里早盘算好对付的办法。渡船照常靠了岸,他们若无其事地踩着跳板向岸上走去。兵丁们立刻上前凶狠地拦住他们一一盘查。
居然是一些衣衫褴褛、模样古怪的山花子,兵丁们心里就有些犯疑。当查到那青年时,为首的兵丁盯住他的脸看了几眼,正要查看他的肩膀上是否有刀伤,后边就有一个山花子突然扼住了他的脖子,两人扭打起来。眨眼间,所有的兵丁都一拥而上,但还没来得及拔出腰刀,就被已经上坡山花子们一一抱住,拖到河滩上拼杀起来。船上的山花子急忙飞身跳上河滩,揪住兵丁厮打。
那青年显然左臂带伤,但他独臂单拳却如流星锤一般,腿脚功夫又格外了得,一呼拉就接连放倒了两个骑兵头目,又追着另两个骑兵打到河边。其余的山花子和兵丁人数相当,就一对一地较量起来。霎时间河滩上拳脚交加、吼声如雷,成了肉搏厮杀的战场。打红了眼睛的对手们奔腾跳跃、从沙滩追到礁石上,又从礁石上滚到水里,谁也不放过谁。有的折了胳膊断了腿还在拼命,有的口喷鲜血还在奔跑。
王府的兵丁虽说受过魔鬼训练,有几个还和仇家土司干过仗,却经不住这些山花子的拳脚,不一会就这里在哭爹喊娘,那里在哀嚎惨叫,二十几个兵丁都一个个软绵绵地瘫在地下。
那青年把两个骑兵追到河边,飞起一脚踢倒了一个,另个跳进河里直扑腾。青年正要下水,却见那撑船的大汉用竹篙一捅,水中就不见人影了。他朝那大汉抱抱拳,回身看战事已经了结,所有的兵丁无一逃走,自己的兄弟也无重伤,便要弟兄们把这些兵丁集合在一起,一个个用树藤捆住手脚,用树皮勒住嘴巴,然后喝令:
“委屈你们一夜,就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