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虎向丹妹挥挥手,便再也不敢回头,迎风冒雪疾步而去。
053
一夜风雪早已把山野变成白茫茫的,第二天鸡子刚开叫,田虎和山寨里二狗、牛娃、刘黑子等一班青年就全副戎装、告别家人,赶到指定地点集合。王府一个名叫金爪的把总和数名家丁便押着这一百多号壮丁,冒着风雪急急向邬阳关奔去。
朔风传金铎、大雪满弓刀,鄔阳关上森严壁垒、彤云密布。
那邬阳关乃是容美土司西北屏障,山峰横垣百里高耸入云,两边悬崖峭壁,中间山谷里一条石径通往巴东秭归,山谷对面就是归州防地红沙堡和江防溏汛,山垭路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势十分险峻。这里地处高寒地带,当时冰封雪冻,寒风刺骨。容美宣慰使司中军旗官田安南便将各土司征调而来的七百多名土众驻扎在邬阳关口,强迫他们日夜施工、加紧构筑炮台。
当时使用的是一种土炮,炮座底盘和炮筒都是生铁铸成,重达几千斤,要从山下搬运上去,谈何容易。他们采取的办法就是“拖旱船”,就是把炮盘炮筒绑在树筒木架上,用几百人像拉纤一样,吼着号子从悬崖峭壁上拖上去。那山崖上都是冰雪,又陡又滑,山民们行走尚且困难,还要奋力拖曳,往往滑倒摔伤,甚至跌死山谷。田安南毫不体恤,要家丁头目们挥着腰刀监督山民,稍有迟缓就拳打脚踢。
炮台修筑架设好以后,兵丁把总又要山民们在山林里砍伐树木,在山陵上搬运岩石,在关口垒建擂木滚石。这是防守关隘的重要工事,如果官兵发动冲击,就可以启动开关,将一道堤坝一样的滚石全部轰下去,封锁关口,砸死兵士。
山民们从去年冬天一直干到腊月中旬也没有停歇。他们白天在冰天雪地里掘土凿岩,夜晚还要巡逻放哨,饥寒交迫、劳苦不堪;又听说如果官兵打过来,就要血战到底,到时候人人都要上阵,谁临阵逃走就杀死谁,更是人心惶惶。田虎和山民们经常在一起议论,对田安南穷凶极恶与官兵为敌,行为叛逆,往往义愤填膺。
眼看年节已近,归期还没有指望,田虎想到丹妹在家日夜盼望他回家,心情日益焦急。
每天夜里,山民们疲惫不堪,都蜷缩在山洞里茅草堆里困觉,田虎却怎么也睡不着,独自坐在火堆边愁思苦想。临走时丹妹站在风雪中送别的情景,时常牵扯着他的心绪,让他阵阵痛楚。
他知道丹妹一定在家里等急了,然而此身却困厄在千里之外,无法给她些微安慰。自己受苦受难都挺得过,可是让丹妹为他担心受怕、苦等苦盼,日夜在痛苦中煎熬,他就心疼得如同针扎刀绞一般。
思念至极,田虎就解下头巾,把丹妹扎在里面的绣帕捧在手里,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又看。那上面丹妹亲手绣出的花纹,针针线线都缠绵着丹妹的至爱深情,仿佛能感触到丹妹的温柔和目光。于是,田虎又多了一些生存的坚强,看见黎明里有回到她身边的希望。
一个又一个寒夜,他就这样苦苦熬过。
一日傍晚收工回营的路上,田虎便心事重重地站在山顶上,遥望家山方向,恨不得飞越关山、回到亲人身边。刘黑子、二狗、牛娃也跟在他的身后,心事重重地站在那里。
突然,山林里钻出一个樵夫模样的人,头戴斗笠、身背竹篓、手拿砍刀,主动上前与他们拉起话来。那人对田虎说:
“这位兄弟,我看你身架雄壮、想必是条汉子,这容美土司与朝廷作对,已经被官兵包围了,你们何必还要替他们卖命?”
田虎说:“哪里有活路呢?”
那人把手往对面山上一指:“那边就是活路!”
顺他手势一看,那边正是官兵守卫的红沙堡,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田虎正要往下问,那人却一闪身就不见了,只见后面有几个王府家丁赶了上来,把总金爪冲他们吆喝道:
“还不赶快回营,呆在这里干什么?”
田虎瞪了家丁们一眼,抬脚往回走。二狗悄声道:“那人可能是官兵的探子,他要我们投官兵去呢!”
刘黑子说:“早就有人跑到对面投官兵去了,据说官兵对他们满客气,还发盘缠放他们回家。”
二狗说:“我们也想办法逃走吧,土司王爷就要垮台了,还能追究我们?”。
田虎便嘱咐大家不要声张,暗地做好准备、见机行事。
054
一天夜里,那邬阳关上风雪凌冽,天地格外漆黑。山民们都歪在山洞里冻得发抖,根本睡不着,一个个唉声叹气怨恨咒骂。田虎看时机不错,就准备起事,在洞口烧起几堆柴火,和兄弟们围着烘烤取暖。
烤火到夜半,轮到刘黑子和牛娃放哨巡逻,田虎就悄悄给他俩交代,要他们先溜出了关隘,躲在下山的路口等着,待田虎下一班出哨时便会合一起逃走。刘黑子点头会意,紧了紧腰带,便拉着牛娃子走了。
刘黑子和牛娃先跟在巡逻队后面转了一圈,瞧见炮台上只有灯光,没有人影,两人就故意落在后面,乘机悄悄溜出了关口。不料他俩的行动被走在前面的山民发觉了,晓得他们要干什么,也一个个跟着跑了过来。这一来动静就闹大了,惊动了炮台上站岗的家丁,喝问:
“什么人?”。
刘黑子急得直跺脚,哪敢回答。那家丁就立刻大喊:
“有人逃跑了!”
家丁头目唐玉虎正合衣歪在床铺上迷糊,闻声一骨碌爬起来,骂骂咧咧踢醒了旁边的家丁,立刻打着火把扑下关来。
牛娃吓得趴到岩石下,刘黑子拉起他就跑,可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时辩不清方向摸不着路径。他们瞎跑乱撞了一阵,很快就被家丁一个个抓了回来。唐玉虎喝令将他们绑在树上,抡起鞭子直往死里打,打得他们一边惨叫、一边怒骂。
田虎安排刘黑子和牛娃走后,便要二狗准备下一班出哨时随他行动,二人屏心息气地等待着,暗自祈祷一切顺利。
不料刚过半个时辰,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怒吼和惨叫。田虎感觉事情不祥,急忙和二狗钻出洞来,跑过去一看,果然是刘黑子和牛娃他们出事了。火把光照下,他俩和几个山民都被绑在树上,已经被打得血流满面。这时宿营在各个山洞里的山民也都惊醒了,纷纷围上来,愤怒地看着那些行凶的家丁。
家丁头目唐玉虎见很多人围了上来,就高举着鞭子,当众狂叫要拿他们斩首示众。
田虎顿时愤怒至极,大吼一声:“助手!”冲上去夺下头目唐玉虎手中的鞭子,一掌将他掀翻在地,急忙去解救刘黑子和牛娃。
那唐玉虎爬起身来,见是土民竟敢与他作对,顿时穷凶恶极,拔出腰刀就朝田虎砍来。田虎那肯退却,当即迎上去和他拼搏。旁边的家丁头目覃文荣、金爪见势也猛扑过来,一齐围攻田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