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一大早,向世杰、向世雄等人就来到摆手堂附近。只见大坪中间树立一根高达五丈的旗杆,上面的两面龙旗迎风招展,旗杆顶端的一只白鹤振翅欲飞;摆手堂正中央,供奉着土人信奉的八部大王及其夫人帕帕的神像以及历代先祖的牌位,供案上香烟缭绕。
容美土司源于古代的容米部落,其首领开始并没有姓氏,后来就以祖先的称谓而受姓。他们的先祖墨施(或称墨色什)在土家语言中是天王的意思,后来随着容美土司逐步与汉文化交融,由“墨”到“天”,再由“天”到“田”,这可能就是容美田姓的真正来源。
直到元至大元年(公元1308年),史书上才开始有记载田氏为容美部落受姓后的沿袭。第一代土司为墨施什用(元至大三年被授予黄沙寨千户),第二代土司为田先什用(元至正十年被授予容美洞等处军民总管府总管),第三代土司为田光宝(元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授予四川行省参政行容美军民宣抚司事),到末代土司田旻如(承袭清授容美宣慰使司)共传承15代、23位司主。容美土司从元朝至大三年(公元1310年)到清朝雍正十三年(公元1735年)改土归流,历经425年,但是田氏世家并不承认他们自己独立的民族起源,《田氏家谱》为了规避土蛮、附庸“汉统”,自称其世家是从唐朝元和元年(公元806年)田行皋被唐宪宗加封为兵部尚书开始的,嗣后宋有田思政、元有田乾亨、明有田光宝、田既霖,清有田甘霖、田舜年。
参加祭祀的人群已经肃立在堂前,周围的土民越来越多,渐渐在坪坝和周围岗地上云集成人山人海。
辰时三刻,随着一声牛角呜呜,摆手堂上一片肃静。容美所属的五峰、水浕、石梁、椒山、龙洞等五大土司和各个山寨分别组成的摆手“排”开始一一进入堂中。每排都是一支由各土司的宣抚使领头的队伍,每支队伍中都设有摆手队、祭祀队、旗队、乐队、披甲队和炮仗队。
走在各“排”首列的是龙凤旗队,高举着的白龙旗和红凤旗的两条壮汉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头。龙旗和凤旗都是用红、兰、白、黄四色绸料制成的四面三角大旗,每面旗帜都有一丈多长,边缘镶有鸡冠形花边,一时迎风招展,蔚为壮观。
各“排”在龙凤大旗的引导下立定之后,主要祭祀的人员上场了。向世杰一眼就看到容美宣慰使田旻如走在前头。几年不见,他发现此人如今已经变得老练多了,发福的身躯壮如一头牯牛,庄严肃穆的神情中透出威严和杀气。田旻如后面紧跟着田畅如、田琰如、田坤如等田氏家族兄弟,一行二十余人,个个神气十足。他们都身着皂色长衫,手持齐眉棍、神刀、朝筒等道具,鸭行鹅步,亦步亦趋。
接着,一队威武雄壮的男子汉踏步而上。他们是披甲队,每条汉子都以锦为甲,身披五彩斑斓西兰卡普、甲衣,显示出锐气尚武的精神气派。披甲队的成员其实大多是王府家丁,他们大都上过战阵、经历过厮杀,个个彪悍凶猛而杀气腾腾。
披甲队之后便是小旗队。这是由一些头人和大户人家子弟组成的队伍,他们个个衣着整齐,头缠青丝带,身着黑布土衣,每人手持一面自制的饰有荷叶花边的彩色小旗,招摇着步入中堂。让这部分人排列在最显眼的位置,是为了整个场面看起来比较体面。
最后是民众舞队进场,凡是到会的男女老少都可以参加。有些远处来的信众特意穿了节日盛装,手里拿着朝筒或长青树树枝,但大批穷苦土民都衣衫褴褛,随便折一枝树木在手,列队入场。
向世杰和兄弟们看见田旻如等人主祭,心中便生厌恶,但既然来了,出于对神灵的敬畏和对先祖的崇拜,他们还是夹在土民中间,不动声色地进入了会场。
待所有参与祭祀的人员全部进场,一队身披法衣的“梯玛”出现了。他们手持桃木宝剑,跳跃到堂前挥剑扫邪,扬幡安神,进行了一段神秘的法事。然后,一队青衣黑汉出来上供。他们有的抱着贴有福字的酒罐,有的抬着牛羊牺牲,有的担着五谷、端粑、团馓、豆腐等祭品,一一安置在供案上。
一切准备就绪,祭祀就在掌堂师的主持下正式开始了。一声号令,炮仗队和乐队鸣炮奏乐。首先是数十杆鸟铳和三眼铳连连发出巨响,声震山谷,同时整排长长的土号则朝天呜呜咽咽。乐队分馏子和摆手锣鼓两种,配以牛角、土号、野喇叭、咚咚喹等,一齐奏出铿锵的节奏和哀婉凝重的旋律,震天动地的炮声和鼓乐经久不息,掌堂师便高声司仪。站在前列的田旻如等人依序跪下左脚,后面各排各队以及所有土民也都应声下跪,大家在“梯玛”的引领下领齐唱神歌:
“呐嘛蒂斯比兹卡呐
比兹卡地耶米容丝
米呐诶咯斯阿基柯
格式哦喔艾滋喂依
……”
神歌全部用古奥的土语哼唱,歌词难以用汉语译出,意思大概是颂扬神灵和先祖的功德,祈求上苍护佑赐福。数千人的合唱发出悠扬的歌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震**着信众的胸膛和灵魂,气氛极为肃穆庄重。
摆手堂上万众俯伏,歌声回**,周围的山谷坪地都笼罩着神秘的气氛,山岚和浮云都好像神灵的影子在空中徘徊。
026
庄严的祭祀项目结束之后,主祭的田旻如等人便退出堂外,褪去土衣换上官服,端坐在高台上品茶。全场的民众也就站起身来,原地肃立,等待下一出节目。
田旻如望着场地上数以万计的人头攒动,想到容美土司的这一场盛事必然声名远扬,让周围邻近的土司感受到他的威望和势力,神情十分得意,不时和早就在台上就坐的傅知县指点谈笑。
田旻如笑道:“万众云集,载歌载舞,祭在如在,傅大人作何感想?”
傅彩感慨道:“古风民俗,实非中原可比,真乃奇观也!”
田旻如又道:“民风所致,亦即民心所向,可见并非本使司夜郎自大、故作威福,实乃一方风俗信仰自古而然,非如此不能驾驭。”
傅彩便说:“为官一方,上仰圣朝之福、下得生民之心,足矣!”
田旻如赫赫一笑:“但愿疆吏大员们亦作如是观。其实我容美世代以来,唯以保境安民为务,从不知中原有鹿,如今欣逢盛世,更岂有非份之想?朝廷自当体察民情,不为无端构罪者怂恿,还望傅大人如实禀报。”
傅彩听他语含影射,也不便多言,就低头捧杯吃茶。
那傅彩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盛大的土家祭祀场面,当时确实感叹不已、赞美有加,但他对这位土皇帝的用意也心知肚明。此番进入容美内地,他看到司属衙门和王爷府邸都建筑得如同京城皇宫一般,不禁暗自乍舌。而田旻如的一切排场号令如同君临,生杀予夺无法无天,赋敛征调泛滥无度,关隘边防穷兵黩武,也确实是个十足的土皇帝。如今大清正逢盛世,岂能容忍国中有国,朝廷实施改土归流也是政治必然。但综观容美形势、特别是看了田旻如今日别有用心的一番表演,他暗自担忧湖广总督要钳制此地,对其实施改土归流,恐怕并非易事。弄得不好,很可能还会大动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