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密奏上,停了一会儿才说:
“魏王才学出众,朝野称颂,但陛下当日废太子,所虑者为何?”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廊下的灯笼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砖面上落了一道暖黄色的细线。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暖阁里的人,
看见庭院里的槐树在晚风里摇着枝丫,叶子沙沙响着,
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的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所虑者,是日后藩王窥伺,争储不息。”
“若立一人,他日必蹈前辙。”
褚遂良在对面点了点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缓:
“陛下,臣听闻近日有传言,说魏王与几位大臣言及,”
“若得册立,必善待晋王。晋王年幼,性情仁厚。”
他说到性情仁厚四个字的时候,李世民的手搭在窗框上收紧了。
他忽然转回身走到案前,低头看着桌案上摊开的那些奏章和密报。
他的一张脸在油灯光里明暗不定,眉骨的棱角凸出来像刀刻的。
他看见桌面上有一方镇纸,青石的,压着几页散纸。
他伸手去碰那方镇纸又收了回来。
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底被捞上来的一样:
“朕若立泰,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
他重复了这句话,声音比第一次重了一些:
“若立泰,则日后凡有藩王者,人人可得储位。”
“从此储君非以德以贤得之,以谋以术得之,朕这一生,断不能开此先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转过身去,手按在案面上。
暖阁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响,
沙沙沙的,连绵不绝的。长孙无忌往前迈了半步,褚遂良也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李世民伸手抓住了案上那一方镇纸,青石的,冷而沉。
他的手指收拢攥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