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沈林二人回转陆宁府后衙,若朴一见林彦文便朝他揖道:“感府台大人高义,沈若朴在此谢过。”
林彦文端起茶盏,却并不答复若朴,只对林致和道:“林御史,你送我的《山市晴岚》实在过于贵重,思来想去,还是还与你罢。”
若朴顿觉心寒,原来林彦文唤他二人回来,是为着割席。
已有个小厮递来方小木盒,林致和并未拆开,只问林彦文:“你可还有它事?若朴与我此次离开,绝无可能再回转。”
林彦文不回答林致和,反是转头问向若朴:“沈若朴,我这里的茶如何?”
若朴如实作答:“没太注意是什么味道。”
她不解林彦文为何要问这茶的味道,只能又拿起她此前用过的那只杯子,还有些残茶,抿过唇齿,细细品过,入喉咽下,回道:“有些花香,初尝有些苦,回味有丝甘甜,只是已经凉透,平添几分清冽。”
林彦文也呷口茶,带着些寥落开口:“人未走,茶就凉;人若远,茶便冷。”
这茶凉得若朴牙根发疼,忽又想起梨苑中的五倍子,对林彦文道:“府台既是牙痛,便应少饮冷凉之茶。”
林彦文听她此言,猛然有些怔愣,但马上又反应过来,冷笑道:“我从无牙痛之疾,这处的茶,你们轻易喝不到。你们走,我不送。”
沈林二人牵马走远,果真再无人来请,天已大黑,街巷冷清清,心头孤零零。
“我还以为需在陆宁府待上几日,没想到今晚便回”,若朴难免有些失望,就算林彦文不同意,也不必划清界限。
林致和拂落她肩头的残花,柔声道:“今夜不回宜南,就算我们不休息,乌镝与不弃也该好好休整。况且,唐大夫也说过,你需得静养二旬,今日来此虽是骑马,也难免劳累。不如我们明日探过陆宁府四处常平仓后再回。”
歇罢,沈林二人却各有心事。
若朴仍忧虑着,一个多月的干旱已隐隐有成灾之势,若林彦文一语成谶,今年空梅,该如何熬过伏旱?恐致大灾。
林致和虽也担心此事,但他认为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林彦文此处行不通,自还有别处。没有雨水,还有其它水源,何不引水,只是得耗费好些人力物力。
他不明白林彦文说先下手为强是何意?若朴以为是汉王,但若真是汉王,林彦文便不该说她騃戆。若不是汉王,那林彦文说的先下手又是何意?
天明又是忙碌的开始,陆宁府的常平仓有两处,一处在西,一处在东,在东的靠近汉江,皆有看仓老人,因着天晴,斗级们也在忙碌,倒也没有荒废。
若朴见林致和沉思,开口问他:“你可是想巡仓?”
林致和答:“不是,陡然要巡仓难免会打草惊蛇。我只是在想,这些斗级们在忙些什么,连续天晴一个多月,也不必扬晒。”
若朴虽也有疑问,但还是提出个可能:“也许是为着防火。”
林致和又答:“东边的这处靠近汉江,论理取水灭火不难。”
若朴道:“今年水少,所以提前预备着也是应该。”
他二人离这东仓有些近,惹来看仓老人的白眼,这人左眼皮上有颗不大不小的黑痣,赶他二人道:“你二人在此作甚,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若朴有意报上姓名,却听林致和说:“老人家,我们经过此地,听得仓房内有些喧忙,便停留半刻,想看看热闹。”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看仓老人也收起白眼,但还是催赶他二人:“你们两个,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一个年纪轻轻的娘子,不去干点正事,在这仓外交头接耳做什么,一看你们就不安好心。可是想着要来偷盗?”
若朴只觉无语,但还是笑着开口:“老人家此言差矣,这仓里不都是我们这些农人春耕夏养秋收的么,我们经过,便停留片刻。若真个想要偷盗,也断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来此处勘探。”
看仓的那人又翻出个白眼:“你这小娘子,满嘴谎言,你说你是农人,倒还算个样子。你身旁这位公子,腰间是色勒库尔【1】所产青玉制成的带钩,头上簪戴的亦是上乘的紫檀木簪,身上披挂的是两广所产薯莨纱,打眼瞧着不显富贵,但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哪像个农夫?”
若朴给林致和争取些思考的时间,便又胡诌了句:“我们来走亲戚,自是要穿戴好些。”
“哦,你们亲戚姓甚名谁?”
若朴思前想后,尴尬发言:“姓林。”
“嘁”,这看仓的人发出嗤笑,“你又胡说,这府治所在的街巷,只有知府姓林,难不成你们亲戚就是林府台?笑话,看着你也不像。”
林致和适时开口:“若朴,不必与这人多说,我们走。”
看仓那人不知怎得有些不忿:“早就该走了,哼,平白扰我不少时间,赶紧滚远些!”
从昨夜到今日,似乎这运气着实差了点,这会又平白无故挨上一顿骂。
若朴倒不甚在意,只是担心林致和从未有过这等遭遇,便出言安慰他:“白龙鱼服有豫且之伤【2】,他不知你身份,便有些出言不逊,你不要太在意。”
林致和本就不在乎这些,如今听她这句话,心中更不会有什么不快,“有你所言,我心甚慰。我只是好奇,一个看仓人而已,竟还能瞧出玉与布的产地,木的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