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缅在楼下喊:“别慌——保险丝又烧了!我点蜡烛,你们下来吧,楼上有炭炉暖和!”
苏青霭和江行止摸着楼梯扶手下楼的时候,前厅已经被蜡烛照亮了。不是一根两根,是很多根——有高的白蜡烛插在玻璃瓶里,有矮的茶蜡放在小碟子上,还有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放在前台上。阿缅正在往炭炉里加炭,火光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的。
“经常停吗?”苏青霭在炭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山里嘛,一下大雨就断电。”阿缅把铁壶往炉子中间挪了挪,“不过今晚大概不会来电了。雨太大了,抢修的人也得等雨停了才能上山。”
苏青霭把手伸到炭炉旁边烤着。指尖刚才在雨里冻得有点发麻,现在被火一烤,血管一点点舒展开,微微发痒。江行止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把手电筒放在茶几上,也把手伸向炭炉。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那几根青筋在炭火的光里显得更深了。
阿缅给他们倒了热茶。茶是她自己种的,院子里有一棵老茶树,每年春天采一次,晒干了存着。茶叶有点粗,泡出来的茶汤颜色很淡,但喝进去的时候有一股很特别的清香。
苏青霭喝了一口茶,看着炭炉里的火光发呆。蜡烛的光和炭火的光是不同的——蜡烛的光是静止的,炭火的光是会动的。它在墙壁上跳舞,把墙上那些旧照片和旧年画映得忽明忽暗。苏青霭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古城的第一天晚上——她坐在“等风来”客栈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墙和星星,在手账上写“泡面不好吃,但心里很安静”。那时候她以为安静就是一个人待着,没有人打扰。现在她坐在一个停电的客栈前厅里,旁边坐着一个正在用火钳调整炭块位置的人。炭块被他一拨,噼啪裂开,冒出一小串火星。火星往上飘,飘到一半就灭了。她发现这种安静跟她以前要的安静不一样。以前的安静是空,现在的安静是满——满得装下了炭火的噼啪声、铁壶里的水汽声、窗外暴雨打在竹叶上的沙沙声,还有旁边那个人偶尔拨炭时火钳碰到炉壁的轻微叮当声。
“这样的天气,没什么事可做。”阿缅说,“你们想听故事吗?”
苏青霭转过头。阿缅坐在炭炉另一边的藤椅上,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但针线放在腿上没动。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很亮。
“什么故事?”苏青霭问。
阿缅指了指墙上那些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有一男一女——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两个人站在一棵枇杷树下面。
“那是我和我老伴,”阿缅说,“四十多年前了。”
苏青霭看着那张照片。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能看出来两个人笑得很开心。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摆拍的笑,而是被人偷拍的那种——女人的头微微偏向男人,男人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姿态很自然。
“他也是开客栈的?”苏青霭问。
“不是,”阿缅摇了摇头,“他是个邮递员。”
炭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阿缅把毛衣放在腿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值得花更多时间去完成。
“这栋房子是他家的老宅,”阿缅说,“我嫁过来的时候,这里还不是客栈,就是一座普通的山里老房子。他在山下的小镇上送信,我就在山上种茶叶。每天早上他骑自行车出门,傍晚才回来。山路不好走,来回要四个小时,但他从来没说过累。他就爱送信——他说那是给人送好事。送录取通知书,送结婚请柬,送孩子寄给爸妈的信。一辈子只送过两次坏消息,他回来那两天会不说话。”
“后来呢?”苏青霭问。
“后来他退休了。我们就把这栋老房子改成了客栈。他说他送了一辈子信,见过太多人家门口的花草、墙上的藤蔓、院子里的果树。他想让那些赶路的人也有个地方可以歇脚。”
阿缅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线,沉默了一会儿。“他去年走了。”
苏青霭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房子现在就剩我一个人。”阿缅把毛衣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但我总觉得他还在。不是那种——”她想了想,“不是那种迷信的‘在’。就是每次下雨停电的时候,我点起蜡烛,坐在这个炭炉旁边,就觉得他跟年轻的时候一样,还在旁边坐着。”
苏青霭看着墙上那张老照片。枇杷树下的年轻男女。她忽然想起什么——南风客栈门口也有一棵枇杷树。这个巧合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阿缅放下毛衣,站起来走到前厅角落的一个老柜子旁边。柜子是樟木的,铜锁扣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铜绿。她从最上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东西,拿过来放在苏青霭手边的茶几上。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阿缅的名字,地址是“白岩山半山云民宿转交”。
苏青霭看着那行字。“半山云”。白岩山。“您认识周姨?”她抬起头。
阿缅愣了一下。“你认识他们?”
“我们在白岩山住过几天。”
阿缅的眼睛弯了起来。不是惊讶的笑,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好像这件事早在她意料之中,只是需要等一个人来帮她确认。“老周是我弟弟,”阿缅说,“我娘家那边最小的弟弟。这封信是我老伴托他转交的——那时候我在白岩山帮老周修民宿,他在山下送信,想我了就写信,让老周转交给我。”
苏青霭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钢笔字一笔一画,写得极其工整,连收件人名字末尾那个小小的句号都描得很圆。她想起白岩山那本泛黄的相册里那张老照片——老周和周姨站在老房子前面,拘谨地笑着。那张照片的角落里好像还有一个人,她当时没注意看。也许那个人就是阿缅。也许那场三十年前的民宿改造工程,把这几个人都牵扯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