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霭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拉条子。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她还是用力嚼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点的菜上来了,呵,巧了,也是一碗拉条子。苏青霭看着那碗跟她一模一样的拉条子,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觉得意外。牛肉面之后是拉条子。巧合?巧合早就在草原上被一根羊肉串打败了。
她此刻没有生气,但也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像杯底没化开的一小撮盐。从她发现,见到他之后,她更多的感觉不是愤怒或者烦躁,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她今天心情本来就不错,也许是因为沙漠边缘的晚霞太好看了,也许是因为拉条子太好吃,好吃到她不介意跟一个扫把星分享同一家饭馆。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这次是你先到的”——她不能否认,这句话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确实动了。
“你下一站是哪儿?”苏青霭问。
江行止正低头吃面,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了筷子。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没见过的警惕——好像在判断她问这句话的意图。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
“我想提前做心理准备。”
江行止嚼完嘴里的面,咽下去。
“你的下一站是哪儿。”他反问。
“我先问的。”
“但我不打算先回答。”
苏青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免费的,味道寡淡,但正好能冲掉嘴里番茄臊子的余味。
“算了,”她说,“不管你去哪儿,反正别告诉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走一站。”
江行止看着她。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各自的拉条子。江行止比她先放下筷子——他跟上次吃牛肉面的时候一样,吃相说不上斯文也说不上粗鲁,就是很安静地在吃,吃完了就把筷子搁在碗上,然后擦嘴。苏青霭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站起来付了账。经过江行止那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旅馆叫什么名字?”
“沙漠人家。”她说。想了想,补了一句,“你最好别住这家。”
“为什么。”
“我住那了。”
江行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死样子,但苏青霭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往上动了一下。也许只是灯光的问题。
“好。”他说。
苏青霭没有再说别的。她推开饭馆的门,走进了白沙镇的夜色里。头顶的星空已经开始亮起来了——跟镜海的不一样,跟草原的也不一样。沙漠边缘的天空有种空旷的、决绝的美感,像是把整片星空都拉近了。她能清楚地看到银河的轮廓,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贯天际,从天顶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她站在饭馆门口看了几秒钟星星,然后慢慢走回了旅馆。
回到房间之后,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翻开手账。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写日期的时候发现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片刻,然后开始写。
“四月一日。白沙镇。拉条子很好吃。沙漠的星空比镜海和草原的都亮,银河看得清清楚楚。计划在这里待两天,拍星轨,看沙丘。”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本子上方。
“又碰到他了。这一次是我先到的——我到饭馆的时候他还没来。他走进来的时候表情终于变了,第一次见他不是那副死样子。然后他坐到我面前,吃了跟我一模一样的拉条子。我问他下一站去哪儿,他不肯说。其实我也不想他告诉我。这样下一站如果碰到了,至少不用提前在意。”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也许是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合上手账,关灯。窗外,沙丘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苏青霭闭上眼睛,心想,反正他已经退了房,应该不会再住到同一家旅馆了。明天早上起来,她可以一个人去看沙漠里的日出,一个人去拍星轨,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这一站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