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对著空气说,也对著自己说。
周秉衡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听著。
他清楚,何耀祖母亲那大半辈子,都是因为地主家属这顶帽子抬不起头,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何耀祖跑了以后,这顶帽子更沉了,又硬生生加上一层叛逃分子家属,直接把一个老太太活生生压垮。
临走那天晚上,床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长久的静默。
周秉衡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何参谋,军人永远不会將枪口对准自己的国家。”
何耀祖扬起下巴,张著嘴就要顶回去。
周秉衡立马压住他的话头,紧接著吐出第二句话。
“但一个国家,也不该让自己的军人走投无路。”
何耀祖的嘴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显然完全没想到,周秉衡会当著他的面扔出这句话。
作为一个负责思想工作的政委,周秉衡这句感嘆出格到了极点。
可偏偏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两个曾经在同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更兼有师徒情谊。
前半句是周秉衡咬死不放的底线,后半句,是他对眼前这个死路一条的旧相识,最后的理解和痛惜。
这间屋子又一次安静下来。
何耀祖的手指在木纹上来回蹭著那张相片的边缘。
好好的相片纸张,被他粗糙的手指肚搓出了一排起伏的毛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接把相片拿起来,反手翻了个面,正面朝下结结实实扣在桌子上。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舒展开,乱晃的视线重新找回了焦距。
“你走错了一步。”
何耀祖彻底直起腰。
周秉衡坐在原位,等著他往下开口。
“你不该来见我。”
何耀祖看著对面的周秉衡,语气透出一股反常的平静。
“因为你今天来了,我就得还你这个人情。”
“这算不上什么人情。”
周秉衡出声开口纠正。
何耀祖咧开嘴轻笑了一声。
笑得苦涩到了极点,又显得分外淡然。
“秉衡,我走的是一条死路。”
“从我翻过那条边境线的那个晚上起,我就只剩下这唯一的终点。”
他半点没有避开周秉衡的脸,把话挑得清清楚楚。
“我不后悔,但我知道,你跟前面轮番来提审我的那些人不一样。”
“你是真心来看我的,就冲你六八年专门绕路给我妈扫过一次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