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个对视很短暂,也许两秒,也许三秒,但在这两三秒里,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的眼底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终于把一件在心里压了很久的事情说出来了,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不用再压着了。
她的眉毛微微向上扬了一点,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确认“我说出来了,我做到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上颚,在等待我的回答。
她的呼吸变浅了,变快了,但不是紧张——快的那部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期待。
她期待我说“好”。
“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性格不合,”她的语气更笃定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她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路,“这些年我过得不快乐。从结婚开始,我就一直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大的问题。你工作忙,顾不上家,顾不上我。我怀孕的时候你也没有怎么陪过我。我……我受够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早就不合适了。只是以前我一直不愿意面对,现在我想清楚了。”
性格不合。
她用了“性格不合”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离婚理由里的万金油,放在任何一段破裂的婚姻上都说得通,放在任何一段婚姻上都说不通。
它太安全了,安全到不会暴露任何不想暴露的东西,安全到可以把所有的背叛、欺骗、谎言、伤害都压缩成轻飘飘的四个字。
她不会说“我出轨了”。
她不会说“我怀了别人的孩子”。
她不会说“我把家里的钱转给了情人”。
她不会说“我一直在骗你,从头骗到尾”。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一旦说出来,她就不是那个“在婚姻里不快乐所以想要离开”的人了,她是一个背叛者。
“好。”我说。
那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剧烈抖动,而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振颤。
那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她眼睛里那种期待的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亮,然后迅速暗下去。
她以为她需要说服我,需要跟我吵,需要哭,需要闹,需要搬出她的父母,需要搬出孩子。
她准备了很长的说辞,准备好了眼泪,准备好了所有在电视剧里学到的、在离婚谈判中应该用到的东西。
但我说了“好”。
她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足够我捕捉到。
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她的表情出现了非常短暂的真实——不是表演出来的、不是精心设计过的、不是对着镜子练习过的那种真实。
那个表情里有意外,有惊喜,有一点点如释重负,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像是“我是不是赢得太容易了”的困惑。
“那孩子……”她试探着开口。
“孩子你带走。抚养费我给。”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像在说一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她端坐的姿势僵硬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松开了一样——肩膀塌下来,后背不再挺得那么直,连下巴都放松了。
那是一种从长期紧张状态中突然被释放的、全身心都在说“终于”的姿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还交叠在桌面上,指尖还是白色的,但慢慢地恢复了血色。
她的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的生理反应,嘴唇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几乎是立刻压下去了,但那个上扬的一瞬间还在我的视网膜上残留着,像一个没有完全擦干净的污渍。
“真的?”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没有按住那个快要跳出来的惊喜。
“真的。”
“那财产……财产怎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