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胥暴怒:“你。”
“秦法第三百条,”周厉又翻一页,“强征勒索,与盗同罪。赵先生要试试?”
赵胥甩袖离去时,回头瞪了周厉一眼,那眼神阴毒如蛇。
他身边一个戴斗笠的汉子低声说:“老爷,这秦吏不死,咱在李家村就完了。我认识几个忠赵义士……”
当夜,驿馆。
周厉正在油灯下写见习报告,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他吹熄灯,摸向枕下短剑,这是出发前,老师李斯亲授:“赵地如虎穴,法为骨,剑为胆。”
三条黑影破门而入,刀光骤起。周厉格开第一刀,肩头却被划伤。危急时刻,窗外射入三支弩箭,精准钉在刺客腕上。
战斗很快结束。周厉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刺客,又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那里,一个独臂人影对他微微点头,消失不见。
次日清晨,全村被钟声召集。周厉肩缠麻布,立在白木板旁,板上昨夜算式还在。
三个被捆的刺客跪在下面,赵胥被请在一旁。
周厉举起从刺客身上搜出的赵氏家徽玉佩:“此物,赵先生可认得?”
赵胥强辩:“定是栽赃。”
“是不是栽赃,按秦法一审便知。”周厉翻开《秦律简释》,“主谋杀人未遂,依律当斩。然可输粟百石赎罪。”
他转身面对全体村民:“赵胥所输百石粟,半数充公,半数分予昨日首批按手印的十七户乡亲。作压惊之资,也是守信之赏。”
话音一落,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李三第一个跪倒:“谢……谢法吏,谢秦法。”
十七户人纷纷跪倒,其他村民眼中满是羡慕与懊悔,后悔没第一个按印。
周厉扶起李三:“李伯,法不白护人。今日之后,您和这十七户,就是秦法在李家村的根。根扎稳了,树才不倒,好日子才长久。”
赵胥面如死灰,被秦卒拖走。
黄昏,驿馆。
周厉在见习报告后补写:【……赵胥已暂伏,然其恨意入骨。其子赵良,近日主动索要《秦律简释》,或可分化培养。另:黑冰台暗桩已与我接应,建议基层法吏与暗桩建立单向联系机制,以应对豪强反扑。三月十五记。】
同一时辰,村外茶棚。一个燕国布商实为细作,目睹了审判全程。他匆匆在纸条上记录:【秦法森严且善变通,竟以贼赃收买人心。赵地豪强如赵胥,一击即溃。秦吏周厉,年不过二十,然刚柔并济,手段老辣,当列为乙等关注目标。】
他将纸条藏入中空的竹筒,马车向北,朝着燕国方向……
邯郸西五十里,刘家庄。
清嫂舀了最后一勺粥,锅底能照见人。五年了,自丈夫战死、儿子被赵军拉走后,日子就像这口空锅。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是个断臂的秦军老兵,背着包袱,由县吏领着。
“清嫂,这是老秦,伤残退役,分到你们村。这是地契,邻着你家那块荒田。”
老秦四五十岁,左袖空荡荡。他朝清嫂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清嫂看见老秦在荒田里折腾。他用脚踩着一个古怪的铁架子,单臂犁,腰上绑着绳,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蹬,犁头入土浅得可怜。
清嫂看了半晌,回屋熬了碗菜粥端过去。她说:“吃吧。”
老秦抬头,接过碗,闷头喝完。从怀里摸出两个秦馒头递回去。
第三天,清嫂拎着锄头来了,说:“你扶犁,我拉绳。”
老秦愣了愣,点头。
一个独臂,一个寡妇。村里人起初指指点点:“看,秦狗和赵寡妇搭伙了,能成啥气候?”
清嫂听见,拉绳的手更用力了。老秦不说话,只是晚上收工后,默默把单臂犁改了又改,加了轱辘,加了配重,清嫂拉起来越来越轻。
一个独臂,一个寡妇,十亩荒田。两人天不亮下地,星子满了才回。
夜里,清嫂在灯下补衣,老秦用树枝在地上划字:“这念秦,这念法。”
“学这干啥?”
“认了字,看得懂告示,算得清账,没人能骗你。”老秦顿了顿,“也能给你儿子写信,万一,他还活着。”
清嫂缝衣的手一颤,针扎了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