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叩响,蕙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令君,忙了一天,喝点汤吧。”
阿房揉了揉眉心,没有碰汤碗,而是问:“蕙,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蕙在对面坐下,想了想:“春娘得了厚赏,大伙儿都看见了,想必接下来肯下功夫钻研手艺的人会多起来。这是好事。就是王婶那样的人,怕也不会少。咱们定规矩,得想到前头。”
阿房点头:“是啊。要定出清晰易懂的等次标准,让大多数人心服口服的检验方法,难。更难的是,要防着有人为了求优等,以次充好,甚至彼此使绊子。春娘今日是标杆,可也是一颗火星。接下来,要么是人人争先,要么……”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就是暗流涌动了。”
蕙皱紧眉头:“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把评等的法子定得细些,公开出来?再设个复核的流程,让不同的人验?”
“这些都要写进去。”阿房提笔,蘸了蘸墨,“但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最关键的,是让大伙儿觉得,在这儿,手艺好就真能有好日子过,耍心眼就一定得不偿失。这规矩,得立在实处,更得立在人心。”
蕙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令君思虑得远。我再去想想,平日里还有哪些空子可能被人钻。”
阿房笑了笑:“去吧。把门带上。”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第84章[VIP]
十日后,尚工坊后院搭起个敞棚。
棚里挂着一排麻绳,绳上系着五卷棉纱样品,从最左的细如发丝,到最右的粗似麻绳,底下用小木牌标着:上上细、上细、中等、下等、次品。
“都看清楚了。”
阿房站在样品前,身后围着二十来个年轻女工,都是从织户里挑出来的识字、手巧的。
蕙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炭笔。
阿房道:“验纱三要:手要准,眼要毒,心要公。你们手里捏的不仅是纱,是这些妇人熬夜熬出来的心血,是她们养家糊口的指望。”
她拿起一卷交来的纱,在手里一捻:“比如这卷,手摸有疙瘩,眼看有粗节,对着光一照,不均匀。该定哪等?”
女工们小声议论:
“下等?”
“中等偏下?”
“次品。”阿房直接道,“因为纺的人心浮,手不稳,纱线里憋着气。这种纱织成布,一扯就裂。”
她没继续解释,而是让蕙取来两匹未染的素布。“取次品纱与上等纱,各织三寸。”
很快,两片小布织成。阿房将次品纱织的那片布,当众用力一扯。布应声裂开,断口处的纱线毛糙崩散。
她又扯上等纱织的布,布面紧绷却坚韧,需更大力气才缓缓撕开,断口整齐。
棚内鸦雀无声。
“瞧见了?”阿房放下布,“次品纱败絮其中,织出的便是败絮之布。此布若成衣,士卒冲锋则衣裂,百姓劳作则肘穿。尚工坊收次品,非苛责纺妇,实乃为国库省铜,为百姓惜力,为战场保命。规矩不立,好纱坏纱一个价,往后谁还用心纺?”
蕙埋头猛记。
旁边一个叫穗的小声问:“令君,要是我们定错了呢?”
“那就认错,改判,补钱。”阿房看她一眼,“但要是有人敢收钱提等。”
她没说完,眼神扫过所有人。
棚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懂了。”女工们齐声应道。
规矩立起来第三天,永和里坊口便聚起了一群人。
张氏,一个眼眶深陷的妇人,捏着那卷被定为次品的纱和寥寥几十个钱,坐在石墩上,留着泪对着围观的邻里不住哀诉:
“……日夜不敢合眼,腰都僵了,就盼着多纺几两,换药钱,怎地就是次了呢,差在哪,差在哪啊,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她不敢骂官,只反复念叨自己的苦和不解,悲切之情却感染了众人。
人群里不止有同情,还有几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官字两个口,说啥是啥呗。”
“定那么细,谁能达到?明摆着克扣我们辛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