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欠身,也端起了茶:"侧妃客气,清辞当不起。"
她喝了茶,神情平静,就好像方才发生的那一切,不过是寻常应答。
春杏站在靠墙的角落里,替她捏了一把汗,见她这副稳如泰山的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心道:小姐什么时候把词也想好的,奴婢竟然全不知情。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郑氏回到主位落座,悄悄朝身边的贴身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会意,悄声退了出去。
厅外回廊上,一名穿着素净的男子正凭栏而立,侍女轻步走过去,附耳说了几句。
男子沉默片刻,低声道:"那首词,抄一份给我。"
侍女应声退去。
男子转过身,袖中的手指慢慢屈起,又慢慢松开——是三皇子身边的首席幕僚,姓顾,名之谦。
他在外头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等侍女把抄好的词拿来,接过来展开,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才转身离去。
宴席散去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清辞与镇北侯夫人同乘一辆马车出了侧妃府,镇北侯夫人把今日的前后因果在心里过了一遍,拍着沈清辞的手,叹道:"今天这关,你过得漂亮。"
"夫人过誉。"
"不是过誉,"镇北侯夫人摇头,"郑氏是三皇子的人,她今天出那道题,背后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若是怯了,或者写得不好,往后在京城,腰杆便要矮三分。"她顿了顿,低声说,"但你写好了,这件事,往后就是你的底气。"
沈清辞弯了弯眉眼:"晚辈只是恰好想到了。"
镇北侯夫人失笑:"你呀……"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马车辘辘地穿过长街,沈清辞靠在车壁上,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斜阳,心里悄悄把今日的得失拨了一拨。
郑氏出那道题,是试探,也是下马威——若她写得磕磕绊绊,日后三皇子那边便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但她写好了,三皇子那边又未必是单纯的欣赏,说不定反而会开始认真打量她,掂量她的分量。
左右都是麻烦。
但若不应,才是真的输了。
她心里有数,那首词,她在入席之前便已在脑子里起了个骨架——知道郑氏今日设宴,她头一天便打听清楚了花厅里摆放的花色,备了不止一首,只是最终选了这首《木兰花慢》,因为最后两句写的不仅是花,也是她自己想说的话。
任他风雨催残处,依旧香魂不寂寥。
林氏那边,雅集的动作迟早要来;郑氏这边,今日试探只是开头;太傅那边,朝堂上的争议还没平息……
风雨,从来就没有停过。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春杏先跳下去,回身扶她。沈清辞踩着脚凳落地,抬头看了看沈府高悬的匾额,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迈步进门。
门房的小厮迎上来,躬身道:"大小姐,老爷在书房,说您回来了去见他一面。"
"知道了。"
她转身往书房去,步子不快不慢,裙裾带着一路的秋风,慢慢地消失在回廊深处。
夜里,沈清辞在灯下把今日郑氏宴席上的人脉又梳理了一遍,写了几笔,停了停,忽然想起顾之谦站在回廊上的那个背影——她出门时,远远地瞥见了,那人走得很快,但那件深青色的长袍,在夕阳里留了很深的一个影。
三皇子的人。
她把笔搁下,在那一行名字旁边,轻轻添了三个字:顾之谦。
然后抬起头,看着灯火,沉默片刻,又低下头,在旁边写了四个字:留意,勿近。
她把纸折起来,收进匣子,锁好,吹灭了灯。
窗外,京城的夜色沉而深,隐约有风声穿过梧桐叶,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说着什么,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