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白子画眼中依然残留的、对同门相残至此的难以置信,白黎知道,六百年前的父母,尤其是父亲,对人性阴暗面的认知,远不如经历过权力倾轧、阴谋诡计洗礼后的自己深刻。他决定退一步,用更直接的方式让父亲看清现实。
[箫叔叔……]白黎转向笙箫默,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可还记得,大伯这次出来找父亲母亲,具体带了哪些长老和峰主?把名单列出来。阿萱应该能从中认出,哪些是真正忠于大伯、忠于父亲,在关键时刻能顶住压力、立场坚定的核心人物。]
他相信,以白萱对长留人事卷宗的熟悉程度,分辨六百年前的熟人立场,并非难事。
白子画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图,这是要当场验看!他冲着笙箫默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这无疑是最快、最直观的方法。
笙箫默虽然觉得这要求有点突然,但在师兄的眼神示意下,还是依言开始回忆。
他一边想,一边一边掏出纸笔刷刷写起来:[嗯……大师兄这次出来心急,带的人不算多,但都是各峰有头有脸、能说得上话的。我想想……有戒律阁的刘长老、丹鼎峰的孙峰主、剑阁的李长老、还有负责外联的赵峰主……]他一连串报出了十七八个名字,都是长留山位高权重的实权人物。
随着笙箫默每报出一个名字,白萱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她紧抿着嘴唇,秀眉紧锁,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透过这些名字审视着名字背后那些六百年前的灵魂。当笙箫默报完最后一个名字时,白萱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
白子画一直紧盯着女儿的神情变化。他原以为,阿黎既然说那个时代在此事上跳得最欢的长老名单里有搅混水的,那么眼前这份名单里,总该有几个是真正忠心耿耿、只是被裹挟的吧?毕竟,大师兄带出来的,按理说应该是他相对信任的人。
然而,白萱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以及最后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和愤怒,彻底击碎了他这点微弱的期望。
[一个……都没有吗?]白子画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和难以置信。他看向白萱,又看向白黎和忆柠,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不一样的答案。难道长留山的高层,真的已经腐朽糜烂至此?
忆柠看着白子画眼中那近乎破碎的信任,沉重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疲惫和肯定:[嗯,父亲。在我们那个时空,长留经历过好几次针对内奸和叛徒的大清洗。根据清洗后查明的卷宗和口供,能百分百确定,箫叔叔刚才念出的这份名单上的所有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残酷的结论,[全都、无一例外、有自己的小心思!或是觊觎更高权位,或是与外部势力有利益勾连,或是单纯想浑水摸鱼捞好处。]
墟洞里一片死寂,连南无月都仿佛感受到了这沉重的气氛,哭声都微弱了下去。
忆柠深吸一口气,继续剖析,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过,瑶池对付长留的手段向来极其谨慎狡猾,信奉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他们从不让同一批人去做多件事(起哄搞舆论、施压这种不算),生怕其中任何一件露了马脚,会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牵扯出他们布置的所有暗线和所有小动作。]
她目光扫过那份名单,[所以,名单上这些人,其中一大部分,在眼下这个时间点,除了在墟洞外配合瑶池唱红白脸、向大伯施压、搅乱局面之外,应该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足以定罪的背叛行为。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直视着白子画和笙箫默:[他们的心,早就不是纯粹向着长留了。他们确实都是瑶池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瑶池利益网中或深或浅的一环。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瑶池给出足够让他们心动的价码,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倒戈,或者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给长留致命一刀。]
笙箫默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玉箫都忘了转:[大清洗?!]他看向白子画,师兄脸上那层冰霜似乎又厚了几分。
忆柠沉重地点点头,秀眉紧锁:[嗯。大伯那个人,行动力有多强,父亲和箫叔叔最清楚。他知道了竹染师兄当年是被奸人暗害才与他离心、最终酿成大祸,回去就立刻下令彻查!那动静……卷宗里记载是雷厉风行,不留死角。]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大伯行事作风的敬畏,[结果,真的查出来不少……让人心惊的东西。]
白萱立刻接上话头,她主管刑律数百年,对卷宗细节烂熟于心,此刻语气冷冽,带着一种宣判般的精准,手指在笙箫默刚才列出的虚空中虚点,仿佛在翻阅无形的名单:
[竹染师兄的记忆,是被赵明用特殊手法恢复的。恢复之后,又是他,还有冯熙洁,专门在竹染师兄经常路过的地方,装作闲聊,实则故意散播谣言给他听!说什么他这个亲生儿子是大伯的耻辱,说他娘是为了神器才找上大伯的,说大伯亲手杀了他娘……句句诛心!最终惹得竹染师兄与大伯彻底离心,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她指尖不停,继续往下点:[再说火夕师兄和青萝师姐。他们性格是活泼跳脱了些,但天赋根骨都不差,本不至于被说成不堪大用。是李峰还有这几个!]
白萱的语气带着鄙夷,[每次火夕青萝接任务、做任务的时候,这些人就凑巧出现,悄咪咪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儒尊当年资质也是万里挑一,怎么现在这么散漫?你看儒尊,明明有本事,却只能被迫隐退,虚度光阴,可惜啊锋芒太露小心被人惦记,不如藏拙保平安……句句戳心窝子!硬是让火夕青萝自己觉得看透了,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养废了!就图个清闲自在!]
[什么鬼?!]笙箫默猛地攥紧了玉箫,指节泛白,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震惊和愤怒!他声音都拔高了:[资质不错和性子闲云野鹤有冲突吗?!我上头有两个师兄顶着,我操那份闲心干什么?!我笙箫默不想像大师兄那样当牛做马,怎么就成了被排挤、被迫隐退了?!简直放……放厥词!]他气得差点爆粗,胸膛剧烈起伏。
他之前一直以为火夕青萝是随了他这个师父的性子,才活得那么潇洒自在,从未想过这背后竟是被如此恶毒的养废算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白萱没停,声音更冷,带着刻骨的寒意:[还有落明轩他们把母亲被圈禁在长留海底的具体位置,以及破开封印的方法,无意间泄露给了糖宝。落景浩则把糖宝偷偷离开异朽阁、赶往长留的行踪,精准地透露给了霓漫天!最终导致糖宝被杀,落十一……殉情!]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白萱深吸一口气,总结道:[眼看着除了本来就是外派选送、在长留没有继承权的狐青丘师叔和上上飘之外,三尊的直系弟子——竹染、火夕、舞青萝、落十一……几乎被祸害了个遍!他们俩其实也被人传过不好的谣言,只不过大伯出手快,及时压下去了,没闹大。]
她看向白子画和笙箫默,眼神复杂,[经历这一连串的清洗和发现,大伯也开始怀疑……母亲当年盗神器那桩案子,背后会不会也有隐情?他派人去查了。可惜……]
忆柠接口,语气带着深深的遗憾:[可惜父亲那时身中剧毒,母亲在出事前基本没和任何外人有过深交,行动轨迹也相对封闭,线索断了。但这怀疑的种子,终究是在大伯心里种下了。只可惜……天不假年,大伯最终也没能查出什么,就陨落在了那场天劫之下。]墟洞里一片沉寂,只有白子画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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