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的第三天,李未央醒来的时候,左手虎口上的创可贴翘了一个角。
她盯着那个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用拇指把它按回去,一下,两下,按到边缘重新贴平。创可贴上的“好的”两个字已经开始褪色了,笔画边缘洇开,像是被水泡过。
她没有沾过水。
枕头下面压着那张碎纸片,“在”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她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完放回去。手指反复摩挲同一个位置,纸屑一点一点掉在枕套上,她每天早上把它们拍干净。
闹钟响了第二遍。她起身,把碎纸片放回枕头下,平整了一下枕套。
校服口袋里还有一颗糖。橙子味的。和前三天一样。
张敏的语文课在第二节。
李未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面摊着课本,笔握在手里。张敏在讲《祝福》,讲到祥林嫂反复说“我真傻,真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干燥的声响。
“李未央?”
她抬起头。张敏正看着她,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
“第三段,可以读一下吗?”
她低头看课本。她不记得翻到哪一页了。旁边苏晚的手指悄悄伸过来,在页码上点了一下。她把书翻到那一页,站起来,嘴唇张开。字在纸上排成一行一行,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再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坐下吧,”张敏说,语气没有变,“认真听讲。”
她坐下来。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放在课桌抽屉的角落里,和那叠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大概有二十多张。她用塑料袋包着,袋口扎紧。最上面那张写着“数五样你看到的东西”。字迹已经不清晰了。铅笔写的,时间太久,石墨在纸上晕开一层灰雾。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敏叫住了她。
“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张敏一个人。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是浅褐色的。
张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
“陆明远的家长上周五来过学校。”张敏说,“和他的母亲一起来的。”
李未央看着那个纸袋。
“他母亲……情绪比较激动。学校考虑到这个情况,决定让他在家多休息几天。”张敏的措辞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挑过的,“观察期的事,暂时没有变化。但是林依家长那边提出了新的材料,政教处需要重新审核。”
“什么材料?”
张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纸袋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条。
“这是陆明远走之前放在我这的。他说如果你来问,就给你。”
纸条折成很小的一块。李未央接过来,没有打开。纸是温热的——也许是张敏的手,也许是抽屉里的温度。
“他走之前,”李未央说,“是什么时候?”
“上周五,处分公告贴出来那天。他母亲来接他。”
上周五。她那天在操场上捡碎纸片和糖。单杠下面,风把纸屑吹得到处都是。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指甲里嵌满了沙子。她以为他还在教学楼里,在上课,在某个离她不远的地方。她以为他还在这里。
“他有没有——”
“他没有说什么。”张敏说,“只是把这个给我。”
李未央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纸条。
“你可以在这里看。”张敏说。声音很轻。
她打开纸条。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毛边没撕齐。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用力,有几个地方纸被戳破了。
“不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