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莱尔不是被爱大的。
上任虫皇在位八十四年。异虫族寿命长,生育率低。八十四年,四段正式婚姻,若干非正式关系——累积下来,合法后代不过七个。分散在大半个世纪里出生,彼此之间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是不同年代的陌生人。
莱尔是最小的。
他上面有四个雌性兄长。最大的比他大六十三岁,在莱尔出生的那一年已经是帝国第三舰队的指挥官——后来死在继承竞争的第四轮,死讯传回皇宫的时候,莱尔刚学会走路。第二个比他大四十一岁,在一次边境战役中阵亡,莱尔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只在档案里见过他的名字。第三个比他大二十五岁,主动放弃继承资格,去了边境星域,再也没有回来。第四个比他大十二岁,是所有兄长里最像上任虫皇的——冷、准、狠,有手腕。
还有两个雄性兄弟。比莱尔大得多,在莱尔有记忆之前就已经被送走了。他从宫务档案里知道他们的存在——名字、出生日期、联姻对象、离宫日期。四项信息,概括了一个雄性在皇室里的全部意义。
莱尔的雄父是上任虫皇的第四任配偶,也是最后一任。
前三任的结局莱尔是从档案里知道的。第一任在莱尔出生前七十多年就已经离婚,后续记录极短。第二任持续的时间稍长一些,生了莱尔最大的两个雌性兄长,然后同样被厌倦、被离婚。第三任的档案莱尔没有找到完整版本——他不确定是被销毁了还是从来没有建档。
第四任。他的雄父。
莱尔对他的记忆是碎片式的。一个安静的、不怎么说话的雄性。眼睛很好看,但大多数时候是垂着的。他在皇宫里的存在感很低——不参与任何事务,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活动范围局限在后宫的三个庭院之内。
莱尔小时候偶尔会去找他。不是因为亲近——是因为后宫那三个庭院是整座皇宫里最安静的地方,没有人会来打扰。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写训练营的作业,他的雄父坐在另一张石凳上,做一些莱尔看不懂的手工。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很少说话。
上任虫皇死的那一年,莱尔十七岁。
继位不是自动发生的。前面的雌性兄长虽然死的死、走的走,但第四个还在。比他大十二岁,在军中有根基,在长老院有支持者。
莱尔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解决了这个问题。
具体过程不需要展开。结果是——最小的、最晚出生的那个,坐上了虫皇的位置。
继位之后他回过一次后宫的庭院。他的雄父还在那里,坐在同一张石凳上,做同样的手工。看到莱尔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骄傲,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莱尔花了很多年才读懂的东西——疲倦。
莱尔在他对面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离开了。
他在皇宫里学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权术,不是军事。是一条法则——不要依赖任何人。
他把自己关起来了。不是关在房间里。是关在自己里面。冷漠不是天生的。是他一层一层给自己造的壳。
二
训练营是所有皇室雌性幼崽的必经之路。不分长幼,不论排行。六岁入营,十四岁结业。淘汰率百分之三十。皇室子弟没有豁免权——这是上任虫皇少数坚持的规矩之一。
莱尔入营的时候六岁零三个月。个子是同期里最小的。
达恩比他早到两天。
达恩不是皇室。将门出身,父辈是前线指挥官,死在边境战役里。他被送进训练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不是训练伤,是在军营里跟比他大四岁的少年兵打架留下的。
他是训练营里打架最凶、跑得最快、脾气最臭的那个。教官罚他的次数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罚完了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继续。
莱尔和达恩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入营第三周的对抗训练。莱尔输了。达恩的速度和力量在同龄人里是碾压级别的,莱尔被摔在地上的时候后脑勺磕到硬土,眼前黑了两秒。
达恩站在他上面,低头看他,没有伸手。
莱尔自己爬起来了。
第二次对抗训练,莱尔又输了。但达恩的嘴唇被他肘击破了。
第三次,平手。
从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固定了。不是保护,不是友谊。是竞争。打完了之后坐在训练场边上一起沉默地喘气,谁也不看谁。
达恩从来不叫他"殿下"。从第一天起就直呼其名。莱尔没有纠正过。
在训练营的八年里,莱尔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达恩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的。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达恩和他一样——不需要任何人,但刚好能忍受对方的存在。
琉是不同的。
琉不是训练营的人。他是莱尔在皇宫里认识的。具体什么时候,莱尔自己记不太清。大概是八九岁。一个安静的雄性,眼睛很大,说话的声音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他出现在莱尔生活里的方式就像他走路的方式——没有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等莱尔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
琉看他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宫里的人看莱尔,看到的是“最小的皇子”“不受宠的那个”“排行最末”。琉看他,只是看他。
训练营轮休日,莱尔回到住处。那天的对抗训练很重,他左肩脱臼过一次,虽然当场复位了,但整条手臂都是麻的。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第二天要交的战术作业,右手握着笔,左手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