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向北,朝着记忆中的故乡——皑皑州的方向,缓缓行去。
车厢颠簸,窗外景色流转,从皇城的繁华喧嚣,渐渐变为郊野的疏阔苍茫,再到丘陵起伏,山峦叠嶂。
深秋的风越来越冷,卷着枯叶,扑打车窗。
苏若雪靠在车厢壁板上,怀中抱着装着两只小狐狸的布袋,雪灵儿从袋口探出小脑袋,宝石蓝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龙灵儿依旧沉睡,只是偶尔会不安地动一动。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校场中刘猛那冰冷的话语,以及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身高不足……”
她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啊,她忘了,这世间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有时并非看你有多大能力,而是先看你是否符合那些僵硬的、冰冷的“标准”。
就像衙门那些文书,就像募兵那身高尺度。
爹爹的下落,在那些大人物眼中,轻如鸿毛;她的能力与决心,在那纸募兵令前,不值一提。
这道理,她本该早就懂的。
只是心底那份执着与期待,蒙蔽了理智。
如今梦醒,倒也干脆。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便……走自己的路。
马车行了十余日,进入皑皑州地界。
气温骤降,天空飘起细碎的雪粒,远山近岭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道路越发崎岖,人烟越发稀少。
苏若雪在皑皑州最南端的“寒鸦驿”下了车,付清车资,谢绝了车夫“前方山路难行、公子多加小心”的好意提醒,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放牛村的山道。
山道蜿蜒,隐于群山之间。
记忆中,这条道是村里人进出唯一的通道,爹爹每次打猎归来,娘亲去镇上卖山货,她和姐姐去邻村赶集,都走这条路。
如今,道路依旧,只是更加破败难行。
杂草丛生,掩没了大半路面;多处山体滑坡,滚落的巨石堵塞通道,需攀爬绕行。
山林寂静,唯有风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苏若雪施展纤云步,身形如轻烟,在崎岖山道间飘掠,速度不快,却稳如磐石。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小小盆地,静静躺在冬日的天光下。
盆地中央,一座低矮的小山丘,如同伏地的老牛,这便是“放牛坪”。
四条简陋的土路,如蛛网般从小山丘向四周延伸,连接着四条已然破败不堪的巷子——朝阳巷、涟漪巷、黄桷巷、岩口巷。
这里,便是放牛村了。
只是,记忆中生息繁衍、鸡犬相闻的村落,此刻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荒凉。
残垣断壁,杂草丛生。
大部分土房已然坍塌,只剩几堵焦黑的断墙,倔强地立在风雪中,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尚未完全倒塌的房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黄芯;屋顶茅草早被岁月与风雨侵蚀殆尽,露出朽烂的房梁,如同死兽裸露的肋骨。
屋檐下,结着厚厚的、沾满灰尘的蛛网,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地面铺满了枯黄的“朗棘”——一种带刺的荆棘,生命力顽强,往往在荒废的田地村舍最先蔓延。
枯草、碎瓦、朽木、兽粪……混杂在积雪与泥泞中,一派萧瑟死寂。
唯有那几株伫立在巷口、院边的老黄桷树,依旧枝干虬结,在风雪中沉默,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