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平不是人。但看在我的面上,求你。原谅他。”
他说求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嗓子里的痰咕噜咕噜地响。一个老人,半身不遂,跪在儿媳面前。说求。
奶奶在旁边哭。她已经哭了很多天了。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声音。一声一声的哀嚎。
母亲撇过脸。
她站着。
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去扶爷爷。
她站在那里,看了天花板几秒。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们这都是干啥啊。”
声音不大。但哽咽了。
母亲的脸撇向一边,不让人看到正面。
她侧着身,半边脸在灯光下,半边脸在阴影里。
我的余光瞥见,母亲的眼眸里有两汪晶莹,瓦蓝瓦蓝的,没有半缕残云。
那两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嘴唇微微颤抖,就一下。
像一条鱼浮出水面吐了个泡。
然后抿住了。
抿成一条线。
手垂在身侧。
终于攥了一下拳头。
骨节发白。
又松开了。
她侧身站着,不对着任何人,也不对着门。
就那么侧着。
像夹在两道墙中间。
那声你们这都是干啥啊,带着哽咽。但不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从最深处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一抬头,正好瞥见母亲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看到的不是母亲。
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那两汪眼泪瓦蓝瓦蓝的,像是整个天空都被收在里面。
干净的。
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没有悲伤。
就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