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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白手(第3页)

我坐下来——藤椅的坐垫是奶奶自己缝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玉米有点烫,我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

奶奶继续说:“你姥爷说——他唱了一辈子戏,知道跑剧团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光有嗓子就行的——要找场地,要拉班子,要应付各路人马——他说你妈有这本事,就是缺个机会——这些年在学校里,她那个位置,人人都看着,人人都盯着——她动不了——现在她自己把机会找来了——家里不支持她,谁支持?难道让外人来支持她?”

玉米很甜——颗粒饱满——咬破了,汁水在嘴里散开——我埋头啃着——玉米粒一排一排地被我啃掉,露出光秃秃的玉米芯子——没让奶奶看到我的表情——我怕她一看到,就会发现我眼眶红了。

雨还在下——天已经暗了——客厅开着灯——黄黄的,暖暖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就更加柔和了。

刚下过雨的凉意从门口涌进来——但屋里很暖和——玉米冒着热气。

雨声哗哗的,打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玉米啃起来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奶奶偶尔的叹气声,轻轻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煮玉米的甜香味混着雨天的潮湿味——还有奶奶身上的樟脑丸味——那气味从她的衣服里散发出来,淡淡的,但一直萦绕着。

奶奶看起来不一样了——前阵子她裹着棉被不下床的时候,整个人是蔫的——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她坐在藤椅上,腰板直了——虽然不情愿——但她接受了。

不情愿和接受混在一起,拧成一种复杂的表情——但不是对抗了。

她拿了一个玉米,也开始啃——啃了两口,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雨——雨幕白茫茫的,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你妈这个人。”她说——然后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跟着母亲去看“剧团”。

母亲骑着自行车在前面——骑得不快,但很稳——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跟在后面——链条咔咔地响着。

我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是红砖砌的,有的地方已经长了青苔——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

我们在巷子深处停下来——母亲下了车——她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还挂着价签——崭新的——价签的白纸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打开了一扇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门轴锈了,转动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尖叫——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

里面是一个仓库——空荡荡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灰——灰很厚——走在上面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墙角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锈迹斑斑的,像长了一层棕色的苔。

屋顶有一个天窗——玻璃上落满了灰——阳光从天窗照进来——照在飞舞的灰尘上——像一根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翻涌——像另一个世界。

母亲站在仓库中间,转了一圈——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嗒,嗒,嗒——像鼓点。

她仰起头,看着天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她说:“以后这就是咱家的剧场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四面漏风的破仓库——墙角的灰网——地上的裂缝——屋顶的窟窿——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倒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她笑着,嘴角弯起来:“咋?嫌破?”她拍拍墙上的灰——灰扑了她一脸——白衬衫上立刻多了一个灰手印——她没在意。

“破不怕——怕的是没有——有地方了,慢慢收拾就是了。”

她把钥匙放进兜里——钥匙碰到兜里的硬币,叮当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拍了拍手——灰从她手上簌簌落下。“走,回家吃饭。”

母亲那天扎着马尾——因为骑车,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汗水粘住了——有汗,额头上细细的一层——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但她在笑——不是咧嘴的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眼睛亮——那种亮我见过——她拿到师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就是这种亮——眼睛里像点了一盏灯。

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灰——领口有一点汗渍——深色长裤,裤腿上蹭了一点铁门的锈迹——铁锈是棕红色的,在深色布料上不太显眼——黑布鞋,上面全是灰——走一步就扬起一小蓬灰尘——手拿着钥匙,指节上沾了铁门上的锈——指甲缝里也钻进了一点。

天窗投下一根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缓慢的,没有目的的,像一群迷路的飞虫。

仓库的其他角落都是暗的——暗处堆着一些看不清楚的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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