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蒸气从锅盖的边缘溢出来,白蒙蒙的。
她看到我进来,说:“去穿衣服。”
我说好。
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
爷爷的棺材停在堂屋里。
棺材是黑漆的,漆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人来人往的。
亲戚来了又走了。
母亲端茶倒水,招呼客人。
她的头发一直披着,没有扎。
那件黑呢子大衣她穿了一整天。
我到下午才注意到——她大衣底下的棉毛衫领口是歪的,大概早上起来就没来得及理好。
领口的标签翻在外面。
她端着茶壶从堂屋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堂屋。
走了一整天。
水壶里的水烧了一壶又一壶。
地上的脚印踩了一串又一串。
雪从门口被带进来,化了,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
她的脚步一直没停过。
有人拉她的手说话,她点头,微笑,然后把茶斟满。
有人哭,她递上手帕。
有人问什么,她回答了,声音不高不低。
她像一个运转得很好的机器。
但她的头发一直披着,没有扎。
那让她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从来不会披着头发做事。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很轻。然后是寂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得发白。
我盯着那片白光看了很久。
后来睡着了。
春天。杨花漫天。风一吹,白色的絮团满天飘,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像又下了一场雪。
看守所的大门口。
两扇铁门,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铁门上的铆钉一排一排的,锈得发红。
门头上有一盏灯,白天也亮着,发着昏黄的光。
光里有小虫子在飞,围着灯泡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