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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白手(第4页)

仓库里有点闷,但不热——有股水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点霉味——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嗒嗒嗒嗒——母亲说话的回声——铁门关上的吱呀声——然后静了——锁挂回去的咔哒声——铁的碰撞,清脆的一声。

母亲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去,骑上自行车。

我跟在后面——链条又咔咔地响起来——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

周末——我骑车路过那条巷子——远远看到仓库门口多了一块东西——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我骑近了——是一块木板招牌——刷着白漆——白漆还很新,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上面写着四个字。

凤舞剧团。

字是手写的——不是印刷体——但笔画有力——横平竖直的——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墨是黑的,干透了之后带着一点亚光——每一笔的起落都清清楚楚——写字的力道透过墨迹都能感觉得到。

母亲站在招牌下面——正仰头看它挂得正不正——她后退两步,歪着头打量——又上前两步——她的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旁边架着梯子——郑向东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锤子——正在固定最后一个钉子——叮,叮,叮——三下——钉进去了——他用手摇了摇,确认钉稳了。

母亲那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衬衫——干净的,熨过的——折痕笔直——头发扎了起来——比前阵子精神多了——气色也好了——脸上有了血色。

郑向东敲完最后一锤,从梯子上跳下来——梯子晃了晃——他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他后退几步,看了看招牌——满意地点了点头:“正了——一点都不歪——我用水平尺量过的。”

母亲也后退几步——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忘了拨开——久到我觉得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说:“挂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但我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终于”——像是她等这两个字等了很久——从她在柴房里偷偷练嗓子的时候开始——从她在讲台上站了十几年的时候开始——从她接过那把钥匙的时候开始。

郑向东是剧团副团长——姥爷的徒弟——四十来岁,不高,但结实——胳膊上全是肌肉——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口白牙。

他收拾锤子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这地方虽然破了点,但地段还行——回头把里面收拾收拾,地面打打平,舞台搭起来——我看能行——再拉几个以前的老弟兄,班子就齐了。”

母亲说:“麻烦你了,郑哥。”

郑向东一摆手:“麻烦啥?师傅的闺女——就是自己人——师傅当年对我有恩——这点事算什么。”

夕阳金红色的——照在招牌上——白漆被染成了暖黄色——那四个字在夕阳里像被镀了一层金边。

不冷不热——春天的傍晚——刚好穿一件单衣的温度——风里带着花开的味道。

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叮叮的,在巷子里回荡了几声——郑向东收拾工具的声音——锤子放进工具箱里,哐当一声——扳手也扔进去——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断断续续的——新刷的油漆味混着傍晚的空气——还有锯末味——松木的清香。

回家的路上,母亲骑着自行车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影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她骑车的姿势比以前挺拔了一些——腰比以前直了——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母亲没回头——但她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

“慢慢来。”

两个字——被风吹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散了。

我用力蹬了几下踏板——车链子哗啦啦响着——我没有说话——但我骑到了她旁边——和她并排。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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