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走在前面,两手背在身后,右手捏着一根旱烟卷——他没点上,就那么捏着——烟纸卷得紧紧的,一头拧了个结。
姥爷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见客才穿的那件——四个口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老了——我记得他以前走路,背是直的,像一根标枪——现在不是了——他的脊背弯了,像被什么东西压弯的。
姥爷站住了——他看着水面——风把塘面吹出一层细纹,一层推着一层,往远处去——他也跟着那细纹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妈啊——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水面——水面下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动——是一条鱼——它慢慢地游过去,尾巴轻轻一摆,消失在更深的水里。
姥爷又说:“她小时候要学戏,我不让——她自个儿偷偷练——躲在屋后头的柴房里练——唱到嗓子哑了也不吭声——哑了一个星期——我以为是感冒了。后来她妈发现了,跟我说,你闺女天天在柴房里练嗓子呢——我去看了一眼——她站在柴堆中间,对着墙,一遍一遍地唱——唱的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个背影我记得。”
他顿了顿——把烟卷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摸到烟卷的末端,捏了捏。
“那次也一样——她跟我说‘爸,我想办剧团’的时候——我骂了她一顿——骂得很难听——我说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不好好在学校待着,折腾什么?骂完了,我心里清楚——她已经定了——我骂不骂都没用——她从小到大,哪件事是被我骂回来的?”
我问:“那您——同意了?”
姥爷没回答——他拿出打火机——一个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银色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他擦了两下才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着火,凑到烟卷上——吸了一口——烟纸燃烧的声音嘶嘶的——他吐出来——烟被风吹散了,淡蓝色的,散得很快。
“你姥姥让我来劝你妈——我说——我劝不了她——她比我犟。你姥姥说,你是她爹,你怎么就劝不了——我说,正因为我是她爹,我才知道劝不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东西——像是对什么事物的认可——又像是无可奈何的投降——嘴唇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然后又合上了。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不烈,有点晃眼——水面上闪着碎碎的金光——一阵风吹过来,那些碎金就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暖和了——春天真的来了——吹过来的风带着土腥味和水的味道。
水面偶尔有鱼跃起来——啪的一声——落下的时候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散。
远处的汽车声隐隐约约的——旱烟味——呛人的——还有点辣——混合着塘边潮湿的土腥味——水草腐烂的味道。
往回走的时候,姥爷说了句:“你妈啊——就是太聪明——太聪明的人,路比别人多,苦也比别人多。”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说完他掐了烟头——在鞋底上摁了摁——烟头的火星彻底熄灭了——他把它丢进路边的草丛里。
“让她去吧。”
三
考完化学那天下大雨——我湿淋淋地蹿进门——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浑身都在滴水——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奶奶坐在客厅里——没有裹棉被,没有躺在床上——就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像以前一样——藤椅的把手被磨得油光发亮。
茶几上放着一碗煮玉米——还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消散了。
奶奶穿着她那件灰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发软——布料的纹路已经模糊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像前阵子那样披头散发。
她看着我,皱巴巴的脸挤出一丝笑——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过的纸,笑起来的时候就挤在一起,皱得更深了。
“老天爷啊,淋坏了吧,快擦擦头,吃煮玉米喽。”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精神头是好的。
我愣在当场——我接过毛巾,擦了两下——毛巾擦过头发,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是不放心,往厨房看了一眼——母亲不在——灶台上空空的——锅已经刷了,倒扣在灶台上。
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说:“你妈出去办手续了。”
“什么手续?”
奶奶叹了口气——但不是那种“完了完了”的叹法——是“算了,就这样吧”的叹法——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温度。
“剧团的手续——你姥爷来了一趟——跟我说了半天——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闺女想干的事儿,拦不住——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不让她去,她这辈子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让她去了,就算栽了,她也认了。”